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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一日纵敌,万世之患

就在寿春城破的同一时刻,郑温已带著五百兵卒抵达淮河北岸。

这五百人里有四百是郭褒调拨护卫他突围而去的士兵,另外一百则是郑温从滎阳带出来的族兵,个个都是跟了他郑家多年的老卒。

日头已经偏西,淮河河面上泛著白花花的光。

官道两旁是枯黄的芦苇盪,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溃兵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有的裹著破毡蜷在草丛里,有的沿著河岸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群没了魂的野鬼。

稍事休整后,郑温翻身上马,催促眾人加快脚步启程。

谁知刚要出发,前方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紧接著,几艘艨艟从淮河上 游的转弯处驶了出来。

船速驶进很快,船上的弓弩手早已搭箭在弦,当先一艘船头立著一个裨將,手持令旗,厉声喝道:

“放箭!”

箭矢如雨,嗖嗖地落在来不及反应的郑温队伍中。

前排的士卒纷纷中箭倒地,有的被射穿了胸口当场毙命,有的被射中了腿脚倒在地上惨叫。

队伍顿时大乱,士卒们四处奔逃,有的往河边跑,有的往路边的芦苇盪里钻,有的丟了兵器跪在地上。

郑温咬著牙,拔出环首刀,厉声道:

“不要乱!列阵迎敌!缓缓向北退却!”

可这五百人本就不是什么精锐,又是在溃逃途中遭遇突袭,哪里还能列得起阵来?

几轮箭雨过后,队伍已死伤过半。

那些艨艟迅速靠了岸,从船上跳下来数百个晋军水师士卒,朝郑温的残兵猛扑过来。

郑温带著那几百残兵拼死抵抗。

尤其那一百族兵,都是郑家在滎阳多年经营的部曲,人人悍不畏死,刀盾兵举著盾牌护在郑温身前,长矛兵从盾牌的缝隙里往外刺,竟在绝境中挡住了一波衝锋。

可晋军水师越来越多,从河面上陆续又有几艘走舸靠岸,跳下来百来个生力军。

郑温身边的族兵一个接一个倒下,盾墙越来越薄,矛林越来越稀疏。

一个老卒被一矛刺穿了腹部,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攥著郑温的衣角,嘶声道:

“少主……快走……”

郑温的眼眶红了。

他挥著刀想衝上去救那老卒,却被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硬拖著往北边的芦苇盪里退。

身后传来那老卒最后的惨叫声,隨即便被刀兵撞击的声响吞没了。

剩下的三十几个族兵护著郑温钻进了芦苇盪。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人钻进去便看不见影子。

晋军水师追到芦苇盪边上,往里放了几轮箭,见没有动静,便不再追击,转头去收拢那些俘虏和战利品了。

郑温蹲在芦苇盪深处,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看著外面那些被押著走过的俘虏,看著那些横七竖八倒在河岸上的尸体,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悲凉和仇恨。

“走。”

他咬著牙站起身来,对身旁的族兵们道:

“回滎阳,他日整军復来,为郭世叔他们报仇!”

那三十几个族兵也都站起身来,人人浑身是血,却都没有退缩。

他们环绕在郑温周边,沉默而又快速地拨开芦苇,往北边摸去。

......

淝水以东的官道上,谢玄行走在队伍左侧,不断催促著北府兵的將士加速前进。

其前后是三万北府兵,刚从淝西战场上撤下来,盔甲上还沾著没擦乾净的血跡,人困马乏,可脚步却不敢停。

队伍拉得很长,马蹄声、脚步声、甲片碰撞声混成一片巨大的轰鸣,在官道上滚滚东去。

尘土在脚下扬起,又被风吹散,落在士卒们的肩上、头盔上,灰扑扑的一层。

谢琰疾步走到谢玄身侧,喘著粗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开口道:

“兄长,將士们昨日奋战一日,未及休整,而今又急行军去攻打洛涧秦军,那王曜小儿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何必这般紧迫?莫若先就地休整一个时辰,等弟兄们缓过劲来再去也不迟。”

谢玄没有停步。

他看著前方那条在日头下白晃晃的官道,语气不容置疑道:

“不行,几番交手下来,你还没看明白吗?秦军诸將,多不足虑,唯那王曜,能攻善守,进退如风,才是我军劲敌。若等他获知淝水战况,必会当机立断率部北撤。到那时再追,便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目视前方:

“那王子卿,我有种预感,不趁此时將之除去,他日必为我等之大患。”

谢琰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谢玄已转过头去,对身后的传令兵厉声道:

“传令下去,各部加速前进,不得有误!”

號角声在队列中响起,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三万北府兵咬著牙加快了脚步,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甲片碰撞的细响。

谢玄不时在大军两侧鼓励、催促,他也知道將士们连番行军交战,很是辛苦,故而以身作则,与大多数將士一道,步行东征。

队伍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近,是一骑快马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马匹跑得口吐白沫,马上骑士伏在马背上,背上插著一面小旗。

那斥候衝到谢玄面前,翻身下马时踉蹌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单膝跪地,叉手道:

“將军!洛涧秦军大营已空!王曜部已然北撤,营中只剩空帐和灶坑,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什么?

谢玄大惊,当即命令全军停止前进。

片刻后,整支队伍在他的命令之下停步,三万人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官道上骤然静了下来,只有马匹的响鼻声和士卒们粗重的喘息声。

谢玄盯著那斥候,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何时撤的?”

那斥候道:“据灶坑的余温判断,约莫是今晨辰时前后。秦军撤得极为快速、有序,营中乾乾净净,粮草、器械、伤员全部带走了,连一面旗帜都没留下。”

谢玄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官道,吹得他的袍服猎猎作响。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眺著北方那片被日光笼罩的天际,长长地嘆了口气。

“王子卿。”

他喃喃道,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分量。

“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今日纵虎归山,他日必获一劲敌矣。”

谢琰举步来到他身侧,看著堂兄的脸,低声道:

“兄长,现在怎么办?”

谢玄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去:

“王曜遁去,粮道已通,我军就地休整一个时辰,而后迴转寿阳,与叔父他们匯合!”

他说完,又回头望了一眼北方那片天际,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透的忧虑。

......

淝水西南岸的一片旷野上,五万秦军俘虏黑压压地蹲在地上,从旷野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他们多半是昨日在淝水战场上投降的,有的隶属於苻融的中军,有的是强永的殿后部队,还有不少是从后阵被朱序和张天锡喊散了的州郡兵。

氐人、羌人、鲜卑人、汉人,各部混杂,言语不通,此刻却都一个模样,盔甲被缴了,兵器被收了,双手抱头蹲在地上,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看守这些俘虏的是桓伊麾下的两万州郡兵。

两万人看五万人,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更要命的是俘虏的心绪很不稳定。

有些人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以为晋军要坑杀降卒;

有些人用鲜卑话交头接耳,眼神里藏著不安分的凶光;

还有些人试图往俘虏堆的边缘蹭,想趁乱逃走。

桓伊骑在马上,围著俘虏堆巡了一圈,便发现了至少三处隱患。

俘虏堆东北角,几百个氐人老卒蹲在一处,虽然兵器被缴了,可他们围坐的队形仍保持著战时的什伍建制,一看便是建制尚存的溃兵,一旦有人领头,立时便能重新组织起来。

俘虏堆西南角,一群鲜卑人和羌人因为言语不通发生了口角,双方已经从蹲姿站了起来,互相瞪著眼睛,眼瞅著就要动手。

俘虏堆正南面,几个州郡兵俘虏趁看守的晋军士卒转头喝水的工夫,悄悄往俘虏堆边缘挪了十几步,离旁边的芦苇盪只有不到百步的距离。

桓伊当即下令。

“將俘虏按族属分开。”

他翻身下马,对身旁的几个军主道:

“氐人归氐人,羌人归羌人,鲜卑人归鲜卑人,汉人归汉人。各部之间隔开五十步,不许串连。”

几个军主叉手领命,各自带著本部人马钻进俘虏堆里,用矛杆和刀鞘驱赶著俘虏重新编队。

俘虏们被赶得东倒西歪,有的摔倒在地上被踩了几脚,惨叫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

一个氐人老卒不肯挪动,被一个晋军队主一刀鞘砸在肩上,踉蹌了几步才稳住。

他瞪著那队主,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恨。

那队主也不怵,回瞪著他,手按在刀柄上,冷冷道:

“想死?”

那氐人老卒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低下头,跟著人群往指定位置走去。

花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五万俘虏才被重新编成了四个大区。

汉人最多,约有两万出头,被安置在旷野东侧;

鲜卑人次之,约有一万五千,在西侧;

羌人约有八千,在北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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