氐人约有七千,在南侧。
每个大区之间隔开五十步,各有三队弓弩手持弓警戒。
各区內部又打散原有建制,每五百人编为一屯,由一队晋军士卒看押。
桓伊又派人从輜重营运来了干饼和饮水,按屯分发。
干饼是麦面做的,烤得焦硬,每块有巴掌大小,每人两块。
水是从淝水河里舀上来的,盛在木桶里,每屯一桶。
俘虏们从昨夜就没吃过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拿到干饼后便狼吞虎咽地啃起来,有人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几口水才顺下去。
分发食物的同时,桓伊让几个通晓各族的译官分別到各区喊话。
一个译官站在氐人俘虏面前,用氐话高声喊道:
“大晋天子有好生之德,不会妄杀降卒!尔等好生安分,勿要生事,战后自当有序遣返汝等回乡!若有图谋不轨者,立斩不饶!”
俘虏们听了这话,脸上的恐惧褪去了几分。
有的老卒捧著干饼,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像是在庆幸自己还活著。
可还是有人不相信那些译官说的话。
在俘虏堆西北角,百来个鲜卑人趁看押的晋军士卒分神,忽然从地上窜起来,往旁边的芦苇盪狂奔。
看守的晋军队主反应极快,厉声下令放箭。
一队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嗖嗖地飞过去,將那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鲜卑人射翻在地。
有的被射穿了后背,扑倒在草丛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有的被射中了腿脚,惨叫著在地上打滚。
剩下的鲜卑人见势不妙,连忙蹲回地上,双手抱头,再也不敢动弹。
桓伊策马赶到现场,看了一眼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尸体,面无表情地对那队主道:
“把尸首拖到俘虏堆前面去,让他们都看看,这就是逃跑的下场。”
那队主叉手应了,带人將十几具尸体拖到四大区的交界处,一字排开。
鲜血从尸体身下渗出来,把黄土染成了暗褐色。
俘虏们看著那些尸体,纷纷低下头去,再也没人敢交头接耳了。
到了申时,俘虏的情绪终於渐渐稳定下来。
桓伊这才稍稍鬆了口气,策马回到临时搭建的將台上。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將台边缘,看著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陷入了沉思。
两万人看五万人,靠武力弹压只能撑得了一时。
这些俘虏里头不乏久经战阵的老卒,若真被逼急了拼死一搏,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让他们从心底里放弃抵抗的念头。
他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军司马道:
“將各屯队主以上军官悉数带到台下来,我有话要说。”
军司马一怔,低声道:
“使君,那些秦军將校素来桀驁,只怕......”
“无妨。”
桓伊摆了摆手:
“正因桀驁,才要对他们说。”
约莫一炷香后,三百多个秦军队主、幢主、军主被带到了將台下。
他们被缴了兵器,但甲冑还穿在身上,一个个面色各异。
有的昂著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有的低著头,不敢看台上;
有的则用余光打量著四周的晋军士卒,似乎在观察他们是否不怀好意,以便隨时暴起反抗。
桓伊站在將台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著,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將台下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军官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原本昂著头的也微微低下了些。
“诸位。”
桓伊终於开口,声音洪亮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自己是败军之將,被俘之人,落到晋军手里必死无疑。要么被坑杀,要么被发配为奴,总之不会有好下场。”
台下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军官的眼神微微变了。
“然我今日要告诉诸君——此念大谬!”
桓伊往前踱了两步,双手撑著木栏,目光扫过那些灰败却仍绷著的面孔:
“诸君之中,有谁是心甘情愿隨秦主南征的?有谁是为了封妻荫子主动请缨的?若有,请上前一步。”
台下一片死寂,没有人站出来。
“既无人上前,那便是否认了。”
桓伊的语声陡然转厉:
“诸君不是自己要来,是被秦廷强迫而来的!秦主一道徵兵令下,各郡各县便如狼似虎地將尔等从家中拖出,塞入行伍。诸君是被逼著上这条绝路的,是与不是!”
台下起了些许骚动。
几个幢主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昨日淝水一战,诸君捨命衝锋,阳平公苻融也驰阵在前,可结果如何?苻融中流矢而亡,你等近三十万大军亦一朝星散,此岂非天意哉?”
他將木栏拍得砰砰响,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
“苻坚自詡『黎元应抚,夷狄应和』,然其所为,不过以尔等骸骨铺就他南游吴越之路!尔等为其效死,他却连尔等尸骨都不曾回头一顾。此等君王,值得诸君以命相殉乎?!”
將台下的军官们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咬著嘴唇,咬出了血印;
有人眼眶红了,却硬撑著不肯让泪掉下来。
桓伊的语声缓了下来,但其中的分量却更重了:
“我大晋天子,上承天命,下抚黎民。淝水一役,非我大晋欲战,乃秦主以百万之师相迫,我等不得不奋袂而起,以死相爭。今天道昭昭,苻坚百万眾灰飞烟灭,他还凭什么再称天命?还凭什么再驱策万民?”
他直起身来,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眾人,一字一顿:
“诸君虽为俘虏,然我大晋有好生之德,不愿多做杀伐。今日我桓伊在此明告诸位——愿归家者,战后自当遣尔等返归故里,与妻儿团聚;愿留者,大晋朝廷亦既往不咎,量才敘用。尔等能当上队主、幢主,自有过人之处,若诚心归附,军中自有诸君一席之地。”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三百多个军官交头接耳,有的人面露惊喜,有的人將信將疑,有的人低声商量著什么。
一个满脸胡茬的羌人幢主抬起头来,声音粗豪道:
“桓使君此言当真?我们这些人,手上可都沾过大晋王师的血,你们能放过我们?”
桓伊看著他的眼睛,郑重道:
“若我要杀诸君,一声令下便可。挖几个大坑,须臾间事耳,何必在此多费唇舌?”
那幢主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地,叉手道:
“好!罪將信得使君,罪將愿降!”
他这一跪,像是推倒了一面墙。
身后好几个军主、十几个幢主和上百个队主也纷纷跪倒,齐声道:
“我等愿降!”
那些还在犹豫的军官见身边的人一片片跪下去,最终也扛不住,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
最后只剩下寥寥十数人还站著,面色犹疑。
桓伊没有强求那些站著的人。
他只是对身旁的军司马道:
“把愿降的登记造册,不愿降的也不勉强,仍旧遣回各屯,等战后遣返回乡。饮食居处,皆依例供给,有敢苛待者军法从事。”
军司马叉手应了。
那些站著的人听了这话,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嘆了口气,也缓缓跪了下去:
“末將......愿降。”
桓伊欣慰地点了点头,亲自走下將台,將最前面那个羌人幢主扶了起来。
那幢主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桓伊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台下眾人朗声道: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大晋的將士了。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將来若有功勋,一样封赏。但有一条,若有谁阴怀反覆,首鼠两端,休怪军法无情。”
眾降將齐声道:
“谨遵使君號令!”
那些蹲在远处的俘虏们看见自己的军官在將台前跪倒了一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
有译官在各区之间来回喊话,把桓伊方才的话用各族言语重复了一遍。
俘虏们听了,脸上那种灰败和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敢相信的惊喜。
一个老卒捧著还没吃完的半块干饼,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边哭边念叨著什么,旁边的人听不真切,只隱约听见“回家”二字。
桓伊站在將台上,睨著台下那片渐渐有了生气的人群,心中那块石头却並没有完全放下。
五万人的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收拢的。
今日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日后还要靠实打实的安置才能让他们彻底归心。
他转过身,望向东边那片天际。
谢玄和谢琰应该已经到了洛涧罢,不知追上了那秦將王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