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戌时,竟陵城內的衙署正堂里酒气熏天。
昨日在汉水西岸打的那一仗,姜成的两万人马折损过半,残部被慕容垂救走。
桓石虔、赵统等带著缴获的秦军旗帜和甲仗凯旋时,城头上的晋军士卒欢呼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桓冲当夜便吩咐下去,翌日午后在衙署设宴,为诸將庆功。
堂中铺著的藺席被酒水溅湿了好几处,踩上去黏糊糊的。
食案上杯盘狼藉,烤羊腿只剩下骨架,鱼膾的碟子里汤汁已干,蒸饼碎屑洒了一桌。
几只粗陶酒罈歪倒在地上,坛口的泥封早已拍开,残余的黍米酒从坛口渗出来,洇湿了藺席的边缘。
桓冲坐在北首的坐榻上,脸上泛著酒后的红晕。
他端著酒盏,朝堂中眾將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袍服的前襟上,他也不擦。
桓石虔坐在东侧首位,面前的酒盏已经空了三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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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张黝黑的脸被酒意蒸得发亮,一双虎目半睁半闭,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昨日那一仗,他带著一万精兵从芦苇盪里杀出,打得姜成的人马溃不成军。
虽然最后让慕容垂救走了几千残兵,可那两万人马折损过半,主將姜成也在乱军中受了重伤——据事后斥候侦知,抬回去的时候姜成便伤重不治了。
这份功劳总算稍雪武当之耻矣。
郭銓坐在桓石虔下首,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羊肉羹,用木勺一口一口地喝著。
羹汤熬得浓稠,羊肉燉得烂熟,加了姜、葱、盐豉,还有几味不知名的香料,香气扑鼻。
他喝得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赵统和夏侯澄坐在西侧,两人正碰盏对饮。
黍米酒入口辛辣,他们喝得却痛快,一盏接一盏,连干了四五盏。
夏侯澄喝完最后一盏,把酒盏往案上一顿,抹了抹嘴角,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满是畅快。
堂中还有几个军主、幢主,各自围坐成几堆,有的在切炙羊肉,有的在掰蒸饼蘸肉汤,有的端著酒盏走到別席敬酒。
说话声、笑声、酒盏碰撞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集市。
一个穿著皮甲的亲卫端著陶盘从堂外走进来,盘上托著一只烤得焦黄的乳猪。
乳猪身上刷了蜜,烤出来的皮脆生生的,在烛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將陶盘放在桓冲面前的案上,叉手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桓冲拿起案上的短刀,切下一条乳猪的后腿,递给身旁的桓石虔。
桓石虔接过,也不客气,张嘴便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
“镇恶。”
桓冲又切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一边嚼一边笑道:
“昨日那一仗,你冲得太靠前了。慕容垂的三万人马就在北边不远,你若被他缠住,郭將军和赵太守未必来得及救你。”
桓石虔咽下嘴里的肉,端起酒盏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咧嘴笑道:
“叔父放心,侄儿心里有数。那姜成的人马已经被衝散了,侄儿不过是追著溃兵杀了一阵,没往北边去。慕容垂那老狐狸就算想救,也得掂量掂量和侄儿硬拼的后果。”
桓冲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堂中的气氛正酣畅,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起初眾人没在意,以为是哪个亲卫在跑腿。
可那脚步声到了门口並没有停,直接跨过了门槛,踩进了堂中的藺席上。
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大步走进来,走到堂中,单膝跪地,叉手道:
“使君!漳口秦军大营已经空了!灶里的灰凉透,人走了怕已有大半日!”
堂中的喧譁声戛然而止。
桓石虔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转过头,盯著那个跪在地上的斥候,一双虎目里满是不可置信。
郭銓放下手中的木勺,羊肉羹还剩半碗,他也不喝了。
赵统和夏侯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桓冲搁下短刀,靠在凭几上,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
他盯著那斥候,沉声道:
“可都探清楚了?不是移营,是撤兵?”
那斥候抬起头,斩钉截铁道:
“使君,小的带人摸到营门里头看了。帐篷还立著,可里头什么都没有了。灶膛里的灰末子冰凉,锅都带走了,只剩几口破的扔在营后头。营里到处是丟下的破烂,破帐篷、断矛杆、踩烂的旗帜。小的又往北追了十里,官道上车辙印马蹄印一直往北延伸,没有回头的痕跡。慕容垂確实是撤兵了,不是移营。”
桓石虔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那斥候面前,弯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走了半日?尔等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事,现在才来报?”
那斥候被揪得面色涨红,却不敢挣扎,只结结巴巴道:
“將……將军,慕容老儿扎了几百个草人插在溳水北岸的芦苇盪里,外头罩著破衣裳,远远望去跟真人似的。小的们今晨看见了,以为是伏兵,遂不敢靠近。等到午时小的带人摸到跟前,才发现是草人。这一来一回,就耽搁了半日……”
桓石虔鬆开手,那斥候踉蹌著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叉手站在那里,不敢再说话。
桓冲捻著鬍鬚的手停了下来。
他靠在凭几上,目光扫过堂中眾將,最后落在案上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都说说,追还是不追?”
郭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漳口的位置,又往北移到郧城、襄阳。
他抬起头,看著桓冲,脸上带著审慎:
“使君,慕容垂用兵狡诈,此番撤军,末將以为不可轻进。那老虏在漳口与我军对峙月余,寸步不退,此番突然撤走,必有缘故。况且郧城还有慕容暐的四万人马,虽多是乌合之眾,到底人多势眾。若我军追到半途,慕容暐从郧城出兵截击,我军腹背受敌,那便凶多吉少了。”
赵统也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郭將军所虑极是。慕容垂撤得太突然,走得又利落,著实有些蹊蹺。下官以为,不如先派斥候往北探出四十里,待摸清郧城方向的虚实,再做计较。”
夏侯澄坐在席上,端著酒盏慢慢饮著,闻言放下酒盏,插嘴道:
“会不会是姜成败歿,老虏觉得孤军难守,这才仓皇撤兵?而且若是慕容垂真的撤了,我等犹疑不进,岂不是坐失良机?”
郭銓摇了摇头:
“老虏诡计多端,还是如赵太守所言,探明了再进兵,方才万无一失。”
桓石虔站在堂中,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面色越来越沉。
他大步走回帅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盯著桓冲:
“叔父,侄儿以为,管他是不是诱敌,先追上去看看再说。若老虏是真撤,侄儿带著骑兵咬住他,不让他跑远了;若他是假撤设伏,侄儿便且战且退,拖住他,叔父率大军在后接应,总比在这里乾等强。”
桓冲没有说话,只是捻著鬍鬚,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堂中陷入了僵持。
有人主张追,有人主张等,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此时,堂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靴子踩在廊下的青砖上,杂乱而密集,像是有要紧的事。
堂中的人纷纷转过头去,望向门口。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穿著皮甲的斥候大步走了进来。
这个斥候比前一个更狼狈,满头大汗,脸上全是尘土,嘴唇乾裂起皮,显是跑了不少路。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风尘僕僕的骑卒,三个人身上都带著连日奔驰的疲惫。
为首的斥候走到堂中,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双手捧著举过头顶,嘶声道:
“使君!江夏急报!桓石民將军遣人送来紧急军情,说王师在淝水已大破秦军!”
堂中顿时炸开了锅。
桓石虔第一个衝到那斥候面前,一把夺过帛书。
他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他的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狂喜。
“贏了……贏了!”
他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王师在淝水贏了!阵斩苻融!苻坚仅率数千残兵逃往淮北!”
郭銓从桓石虔手中抢过帛书,也看了一遍。
他看完了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眼眶泛红。
赵统从郭銓手里接过帛书,看了一遍,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於吐了出来。
他转过身,看著桓冲,叉手道:
“使君,王师大捷,秦军主力溃败,慕容垂必是得到了消息,故而才匆忙北撤。此时正是追击良机!”
夏侯澄也站起身来,满脸兴奋:
“使君,末將愿隨镇恶將军一同北上!追击逃敌!”
桓冲站起身来,从赵统手中接过帛书,自己看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整条手臂都在抖。
那张被岁月刻满风霜的脸上,先是惊愕,继而是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癲狂的狂喜。
“好!”
他一掌拍在案面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巨响,案上的酒盏、碟子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他仰头大笑,那笑声洪亮而畅快,带著压抑了大半年的愤懣和焦虑一朝散尽的痛快。
笑罢,他走到舆图前,俯身看著那条从漳口蜿蜒北上的官道。
他的手指落在漳口,移到郧城,移到襄阳,又移到更北边的宛城、许昌。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从狂喜中迅速恢復了冷静。
“慕容垂用兵向来诡诈。”
他终於开口,声音沉稳,带著老將特有的审慎:
“他撤得这般快,必是得到了王师在淮南大捷的消息。可这老狐狸就算撤军,路上也必有防备。若我军贸然追击,恐中其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