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中眾將,开始调兵遣將。
“镇恶,你带两万步骑走在最前面,不要离得太近,远远跟著便是。他的后队若没有埋伏,你便咬住他不放;若有埋伏,老夫自会带大军接应。”
桓石虔叉手应了。
“郭銓,你率一万步卒居中。赵统,你率一万步卒在后。两军拉开距离,前后各隔十里。若前队被围,中军和后队可以接应;若前队咬住了慕容垂,中军和后队便压上去,三面合围。”
郭銓和赵统叉手领命。
“夏侯澄,你和刘春率一万水军沿汉水北上,截断樊城、襄阳之间的水路,儘可能堵截北躥的秦兵。”
夏侯澄叉手应了。
桓冲又看了一遍舆图,確认没有遗漏,才直起身来。
“老夫率五万步骑为你等后继,隨时接应各方。此一战,若能擒杀慕容垂,荆州北部的秦军便彻底瓦解。尔等各自回去准备,明日寅时出发。”
眾將齐声叉手,鱼贯走出堂去。
很快,堂中便只剩下桓冲一人。
他走回坐榻前坐下,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饮了一口,搁下,靠在凭几上。
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些,光线从窗欞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上。
他凝视著那道渐渐西移的光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了的释然。
......
襄阳城东城楼上,都贵负手立在垛口后面,往东南方向眺望。
日头已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將他那张被连日操劳磨得黝黑的脸照得泛出暗沉的光泽。
从昨日开始,南边官道上的溃兵就断断续续地出现了。
起先是三五成群,接著是成百上千,到了今日午后,溃兵已经像潮水一样涌来了。
他们有的穿著秦军的甲冑,有的只穿著破旧的里衣,有的扛著旗帜,有的空著手,踉踉蹌蹌地往南边跑。
都贵看了许久,转过身,看著站在身侧的竇滔。
“连波,如今慕容家那些人,败的败,逃的逃,襄阳外围郡邑大多又投向吴人。我等困守孤城,怕是要大祸临头矣。”
竇滔看著城下那些绕城而过的溃兵,看著那些在旷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
“慕容氏诸人,乃听宣客將,大可一走了之。然你我身系守土之责,安能隨波逐流?”
都贵听了这话,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种苦涩的、带著自嘲的弧度。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南边那片乱糟糟的溃兵,嘆了口气。
“唉,卿言不差。然天王数十万大军都败了,凭我等区区二万残兵,又能如何?”
竇滔从垛口上直起身来,转过身看著都贵。
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压在河底的石头,可那石头底下,分明还压著倔强和不甘。
“据斥候来报,天王已然突出重围,断不会坐视襄阳失陷。”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都贵的肩膀,望向西边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际。
“我等再设法守上数月,若到时再无援军,再谋突围亦未晚也。”
都贵看著竇滔那双沉静得近乎固执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也罢。”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南边:
“本使便再与那桓冲缠斗数月,且看情形如何。”
竇滔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也望向南边。
那里,溃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像一条永远也流不完的浊河。
......
慕容垂的大军一路向北急行,马不停蹄。
过了漳水故道,又过了汉水渡口,士卒们累得脚步虚浮,甲片在肩上磨得生疼,却没有人敢停下来。
到郧城地界时,已是第三日的午后。
官道上的景象却渐渐不对了。
先是路边出现零星的溃兵,蹲在枯草丛里,面色灰败,甲冑不全。
见了慕容垂的大军,有的爬起来跟著走,有的缩在路边不敢动。
越往北走溃兵越多,到后来官道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或坐或躺,有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慕容垂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溃兵,面色越来越沉。
这些人身上的甲冑还带著慕容暐部下的標记,可旗帜全没了,建制全散了,连个队主都找不到。
慕容德策马从前面赶回来,在马背上叉手道:
“兄长,前头就是郧城了。可那城……那城好像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慕容垂已经看见了。
郧城的城墙还在,可城头上光禿禿的,一面旗帜都没有。
城门大敞著,门扇歪斜著靠在门洞两侧,一扇已经倒在了地上。
城墙根下堆著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的輜重车、踩烂的粮袋、折断的矛杆、烧了一半的帐篷,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
更远处,城中的几处屋顶还在冒著黑烟。
黑烟不大,细细的几缕,在冬日的天光下歪歪斜斜地飘散,像是垂死之人喉咙里最后几口气。
慕容垂勒住马,没有进城的意思,只对身旁的慕容德道:
“派人进去看看,抓几个溃兵出来问话。大军继续赶路,不必停留。”
慕容德应了一声,带著几百个亲兵往城门方向驰去。
慕容垂拨转马头,继续沿官道北行。
中军的队伍从城门外绕过,没有人进城,没有人停下。
士卒们只是走著,甲片隨著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慕容德便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身后跟著几个亲兵,马背上横著两个被绑了手脚的溃兵。
那两个溃兵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嘴里还塞著破布,呜呜地叫不出声。
慕容德策马到慕容垂身侧,拱手道:
“兄长,城中已经空了。慕容暐的人马昨夜就溃散了,没打过一仗,没放过一箭。那些溃兵趁著混乱抢了粮仓和民宅,放火烧了好几处房子。小弟抓了两个还在城中劫掠的,问了几句,说是慕容暐听到淮南败讯后便乱了阵脚,召集眾將议事,可人还没到,帐下几个军主就带著本部人马跑了。四万人马,不到半日就散了个乾净。慕容暐自己带著千余骑兵北逃,走了快一日了。”
他让亲兵把两个溃兵嘴里的破布扯掉。
那两个溃兵伏在马背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一个年纪大些的抬起头,嘴唇哆嗦著道:
“將……將军,小的们说的都是实话。慕容暐……慕容暐跑的时候连中军旗都没顾上带,丟在帐门口,被几个弟兄捡去裹包袱了……”
慕容宝从后面策马上来,正听见这句话。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翘了起来,凑到慕容垂身侧,压低声音道:
“父帅,四万人马,不战自溃。足见慕容暐那廝是何等无能。当年在鄴都,他对咱们百般猜忌,將母亲拷虐致死,害得大哥(慕容令)身死沙城。此仇此恨,孩儿十几年不敢忘记。今时今日,正是报仇雪恨之时!恕孩儿直言,我等欲恢復燕祚,那慕容暐便是最大障碍。莫若趁乱將其追杀,也好去此后患!”
他说话时声音发颤,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攥著马鞭的手都在发抖。
慕容德也策马靠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兄长,道祐(慕容宝)所言甚是。如今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溃兵和乱军。若此时遣一队精骑追上去,將他杀了,到时就说他是丧於溃兵之手,谁也不会怀疑。兄长,机不可失。”
慕容垂勒住马,停了下来。
慕容宝和慕容德也连忙勒住韁绳。
慕容宝满脸期待地看著父亲,嘴角那丝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慕容垂转过身,看著慕容宝,又看了看慕容德。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暖意,只有冰冷的、让人脊背发寒的严厉。
“你们两个,给老夫听好了。大事未济,先互相坑害,还谈何恢復故国?”
慕容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著嘴,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慕容垂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剜在慕容宝脸上,剜得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况且当年景茂年幼,大权均操於可足浑氏和慕容评之手。老夫又岂会迁怨於他?”
慕容宝咬著牙,胸膛剧烈起伏,却不敢接话。
他想起那些年,真正说了算的確是可足浑太后和慕容评,慕容暐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很多事都做不了主。
那些年他们父子受的冤屈,追究起来,確实不该全算在慕容暐头上。
可他心里就是憋著那股气,憋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却被父亲几句话就给堵了回去。
慕容德也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兄长。
“往后谁再提追杀之事,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慕容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抬起头看见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恨恨地抽了一下马鞭,策马退到一边。
慕容德嘆了口气,也拨马退开了。
慕容垂拨转马头,继续往北行去。
大军从郧城城外绕过,没有停留,没有入城,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些散落在道旁的溃兵。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上,扬起一片尘土。
慕容农策马从后面跟上来,在慕容垂身侧勒住韁绳。
他看了一眼慕容宝和慕容德的背影,低声道:
“父帅,郧城已毁,我们再一走,襄阳外围的秦军防线便算是彻底垮了。接下来,我军是回师长安,还是取道南阳回河北?”
慕容垂望著北方那条被冬阳照得白晃晃的官道,没有回头。
“眼下各种消息层出不穷,难辨真假,先回宛城落脚,查探明天王的消息,再做打算。”
慕容农点了点头,拨马退到一旁。
他知道父亲的深意,关中非鲜卑故地,便是占了长安,也是难有作为。
只有回到河北,那才是他们的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