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大雪。
自淝水溃败的消息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大秦的天下便像一座被抽去了樑柱的广厦,从四面八方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
最先乱起来的是青州。
青州兵奉调南下时,浩浩荡荡五万余人,甲仗齐整,粮秣充足。
带队的是个姓夏侯的將军,在州中素来以良將自詡,可一听说阳平公阵亡、天王仅以身免,这位將军当即就变了脸色。
他召集眾將议事,说:
“如今淮南兵败,朝廷虚实难测,我等不如暂回青州,守住根本,再作计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帐下的几个军主却不干了。
其中一人当场拔出刀来,说夏侯公要回青州只管自己回去,弟兄们出来大半年,连些许赏赐都没见著,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那位夏侯將军还待再劝,另一个军主已大步走出帐去,对著校场上的士卒高声喊道:
“弟兄们,王师败了,咱们的粮餉也没了著落,与其在这乾等著饿死,不如隨老子去齐郡,那里有的是粮仓,抢他娘的!”
这一嗓子喊出去,五万青州兵顿时炸了锅。
有跟著那军主往东跑的,有趁乱抢夺輜重车一鬨而散的,有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不知该往何处去的。
姓夏侯的將军无奈之下,只得带著几百个亲兵,狼狈不堪地往北边逃了。
......
青州兵譁变的第三天,消息传到彭城。
徐州刺史赵迁倒是沉得住气,一面紧闭城门,一面派兵弹压那些从淮南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
可他手下那几万人马,多半也是临时徵发的农夫,军心本就不稳,再看见那些溃兵的惨状,便有人开始偷偷摸摸地往家里跑。
赵迁杀了几个逃兵示眾,非但没能止住溃势,反而激得更多士卒趁夜翻墙出营。
到后来连他帐下的军主都来诉苦,说:
“使君,弟兄们实在待不住了,您若再不让他们走,只怕要出大事。”
赵迁嘆了口气,只得无奈打开城门,任那些士卒自行散去。
三万人马,不到三天就走了两万多,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营盘和满地的破烂。
......
凉州兵的情况更糟。
凉州兵本就离得远,走到半路时,淮南败讯传到了军中。
那些凉州汉子多是羌人、汉人、匈奴人混杂,本来就不愿意离乡背井去南方打仗,一听败了,当即就有人把矛杆往地上一顿,说:
“那还去个鸟,走,回家!”
带队的长史倒是想约束,可他的命令还没传下去,队伍已经散了。
那些溃兵三五成群,有的沿著官道往西走,有的钻进山里落了草,有的乾脆就地扎下营寨,学著那些起义流民的样子,打起了“替天行道”的旗號,四处劫掠。
并州兵稍好一些。
带队的是张蚝的旧部,治军还算严谨,一时没有溃散。
可他们也止步不前了,在河內郡一带停住,派人快马去洛阳和长安探听消息,说要等朝廷有了明確旨意再动。
可长安那边也是一团乱麻,哪里有明確的旨意给他们?
幽州兵就更不用提了。
苻洛虽然已经被流放,可他留下的那些旧部还在。
这些人本就对秦廷有疑虑,一听说朝廷在淮南打了大败仗,阳平公都死了,当即就有人蠢蠢欲动。
带队的將军费了好大的劲才稳住局面,可他也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只要朝廷再有风吹草动,幽州迟早要出事。
各路兵马或溃散,或譁变,或止步不前,或心怀叵测。
那些原本被苻坚的声威震慑住的各方势力,像蛰伏了许久的毒蛇,纷纷从洞穴里探出头来,吐著信子,嗅著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大秦的天,真的要变了。
......
从洛阳往东南去的官道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埂。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雪地里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辙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印痕,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五百步骑前后左右护卫著这两辆马车,甲冑在雪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马蹄裹了麻布,踏在雪地上声音沉闷,像是一群巨兽在雪原上缓缓移动。
当先那辆马车宽大轩敞,车厢外壁髹著朱红色的漆,漆面上绘著缠枝莲花纹,纹样精细,笔法流畅。
车帷是厚重的青毡,毡面上绣著一只展翅的朱雀,朱红色的丝线在雪光下格外醒目。
正是苻坚宠妃张夫人的车驾。
此时苻锦和张夫人就是坐在这辆马车里。
张夫人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手里捻著一串檀木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
苻锦坐在母亲对面,怀里抱著一只暖枕,枕面是锦缎的,绣著鸳鸯戏水的图案。
她歪著头靠在车壁上,半闭著眼睛,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
后一辆马车虽不如前一辆的宽敞,却也精致。
车厢外壁髹著墨绿色的漆,漆面上绘著云气纹,车帷是月白色的厚绢,绢面上绣著几丛兰草,素雅清丽。
苻宝与丁綰便是並肩坐在此车中,两人中间搁著一只小小的铜手炉,炉中炭火烧得正旺,將车厢里烘得暖融融的。
丁綰今日穿著一件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灰鼠皮袄,领口露出一圈白茸茸的毛边,衬得她那张杏眼含波的面庞愈发显得嫵媚。
她手里捧著一卷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丁鲍商行在许昌、汝南一带的货物清单,可她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苻宝靠在车壁上,手里也捧著一卷书简,可她的目光同样不在书简上,而是透过车帷的缝隙,呆呆看向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綰姐姐。”
苻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丁綰从帛书上抬起头来,看著她。
“你说,他……他们会平安回来吗?”
丁綰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车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著苻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和她自己心里藏著的一模一样。
丁綰將帛书搁在膝上,伸手揭开手炉的盖子,用铜箸拨了拨里头的炭火。
火星溅起来,落在炉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会的。陛下福德绵长,纵有小挫,也定会逢凶化吉。至於王府君,就没有他克服不了的困难,妾身坚信,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
苻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还没照到人身上就散了。
“丁姐姐。”苻宝又开口了。
“嗯?”
“你在河南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丁綰怔了一下,隨即苦笑:
“辛苦自然是有的。商行里的事,丁家的事,鲍家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我亲自过问。那时候丁珩还小,鲍家的人又处处掣肘,恨不得把我从商行里挤出去。要不是王……”
她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苻宝轻笑一下,也默契地没有追问,而是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野:
“我有时候想,若我是男儿身就好了。像他那样,读书、做官、带兵、打仗,把一辈子都献给大秦,也能为父王分忧。便是死了也不怕,至少轰轰烈烈过。”
丁綰看著她,內心忽然涌起些许感慨,看来天家女儿也是有诸多不易,连喜欢一个人都不能说出口,只能借著“路上寂寞”这样的由头,从自己这个商贾妇人嘴里打听那人的消息。
马车在风雪中又走了一阵。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车帷猎猎作响。
丁珩骑著一匹白马,走在丁綰的马车左侧,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腰间悬著环首刀,头上裹著厚厚的青布巾。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也冻得发红,可腰背仍挺得笔直,不时回头看一眼姐姐的马车,又转过头去,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那五百步骑的幢主姓鱼,是个三十来岁的关中人,生得粗壮结实,面如锅底,頜下蓄著一部浓密的短须。
他奉平原公苻暉之命,率五百步骑护卫张夫人和两位公主的车驾东下许昌,一路上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这时,只见那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鱼幢主忽然勒住马,举起右手,队伍便停了下来。
丁珩见状,策马走到鱼幢主身侧,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
鱼幢主没有回答,只是眯著眼睛望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