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陶壶里的黍米酒冒著热气,酒气在帐中慢慢弥散,与炭火的烟气缠在一处,暖融融的。
慕容宝坐在西侧的席上,手里端著一只陶碗,碗中的黍米酒上浮著几片薑末。
他饮了一口,搁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向坐在下首的那个人,压低了声音道:
“诚如吾弟所言,得丁零人之助力,我等必事半功倍也,料来父帅亦不会拒绝。”
他说这话时,声音虽压著,眉梢却带著掩不住的得意,仿佛大事已然在他的掌握之中。
慕容凤坐在慕容宝下首,闻言抬起头来,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面孔上带著审慎的神色:
“一切还得靠兄长分说。”
慕容宝哈哈一笑,带著不加掩饰的张扬:
“哈哈,好说,好说!”
他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那动作又急又重,像是在用酒意撑著自己的底气。
慕容德坐在慕容宝对面,也端著一只陶碗,碗中同样是热腾腾的黍米酒,可他没有喝,只是捧著暖手。
面上不动声色,目光落在碗沿上,像在品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扫过慕容宝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时,眼底深处总会掠过一层极淡的冷意。
他心中默默转著念头:道祐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把我这叔父放在眼里了。
与丁零人联手一事,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自顾自地在道翔(慕容凤)面前应承下来,仿佛这帐中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垂下眼帘,又端起碗来,凑到唇边沾了一沾,没有饮,又放下了。
慕容农坐在慕容德下首,低著头,把玩著手里的陶碗。
他面色如常,可那平静底下,分明压著一层不以为然。
唯有慕容隆坐在慕容凤的下首,兀自吃喝,似乎没有体察到帐中微妙的气氛。
就在这时候,帐外传来一阵高呼:
“冠军將军归营!”
帐中眾人同时抬起头来,慕容凤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帐帘方向。
慕容宝搁下了酒碗,脸上的笑意敛去,迅速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
慕容德把陶碗放在案上,直了直腰背。
慕容农、慕容隆则赶紧从席位上站起。
帐帘掀开,慕容垂大步走了进来。
他步伐沉稳,肩上的雪沫还没化尽,在炭盆的热气中迅速融成细小的水珠,洇在羊皮大氅的肩头。
他的目光在帐中扫过一圈,在慕容凤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又移开了。
帐中眾人纷纷起身叉手行礼,慕容宝抢先一步道:
“父帅辛苦了,快快坐下歇息。”
慕容垂没有接话,径直走到帅案后面坐下,將大氅解开搭在案角,目光重新落在慕容凤脸上,带著一丝迟疑。
慕容凤赶紧上前一步,叉手行礼道:
“五伯。”
慕容垂审量了他一番,最后不可思议道:
“你……你是凤儿?”
慕容凤抬起头,看著慕容垂,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又被他硬压了回去:
“五伯,正是小侄。这些年侄儿漂泊在外,未能侍奉伯父左右,实在不孝。”
慕容垂猛然站起,对著站在帐门口的亲卫幢主道:
“百步之內,不许有人。”
那幢主叉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布置了。
帐帘掀开又落下,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炭盆的热气吞没。
慕容垂重新坐回帅案后面,看著慕容凤,目光里的严厉褪去了些许:
“傻孩子,这些年你跑哪去了?汝不愿隨我事秦,也不该一走了之啊,你可知老夫找你找得有多苦?”
慕容凤低著头,声音发涩:
“孩儿当年得罪权翼,恐累及二位伯父和眾兄弟,不得不远走江湖,未及报与伯父,伏乞见谅。”
慕容垂长嘆一声:
“唉,汝父为国捐躯,唯剩你和凯儿,你若有何闪失,他日九泉之下,老夫有何面目再见十弟?”
慕容凤的眼眶红了一瞬,又被他用力压了下去:
“孩儿知错,他日自当向二位伯父赔罪。今晚则確有要事,需与二位伯父相商。”
“哦?”
慕容凤正要开口,慕容宝已经按捺不住,从席上站起身来,满脸兴奋道:
“父帅,道翔此来,是要与我等谋定大事也!丁零翟斌等人慾聚眾起事,然恐恩信未著,不足以服人心,故欲推父帅为盟主,復兴大燕!”
他声音洪亮,在帐中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眾人耳中。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跳,像是也被这句话惊动了。
慕容垂听了,目光从慕容宝脸上移开,又落回慕容凤脸上,在二人之间来回了两次,然后他看嚮慕容德。
慕容德坐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慕容垂最终开口:
“玄明、凤儿留下,其余人等,一概退出,无我將令,擅入者斩。”
慕容农应声而起,嚮慕容垂叉手行了一礼,转身便掀帘走了出去。
慕容隆也直起身,叉手行礼,跟在慕容农后面出了帐。
慕容宝还站在原地,满脸的兴奋尚未完全褪去,就被父亲这句话浇了一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挣扎:
“父帅!”
慕容垂却连看都没有看他:
“出去!”
慕容宝面色一僵,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一眼慕容凤,又看了一眼慕容德,终究不敢违抗,恨恨地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脚步声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由近及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帐中顿时只剩下慕容垂、慕容德、慕容凤三人。
炭盆里的火烧得还算旺,只是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帐中便只靠著那几盏油灯撑著光亮。
慕容垂靠在凭几上,看著慕容凤:
“道祐適才所言当真?”
慕容凤道:“大体不差。”
慕容垂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摩挲著:
“依汝观之,翟斌此人若何?”
慕容凤冷笑一声,那双眼睛在烛火中映著光:
“志大才疏,可与之共患难,不可与之共享福,与此等人交,利尽则散,伯父姑且用之,他日事就,除之未迟。”
慕容垂听罢,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著一种久违的、像是看到什么意料之外的欣慰:
“看来在外游歷,亦不儘是坏事,十弟泉下有知,定倍感欣慰也。”
慕容凤抬起眼看著慕容垂:
“伯父见过翟斌?”
慕容垂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慕容德一眼。
慕容德接口道:
“数年来,此人便不时派人联络我等,试探口风,然你五伯觉得其人言辞乖戾,且时机未到,便不加理会,孰料阴差阳错,你竟也参与了其中。”
慕容凤点了点头:
“侄儿在新安时,便与翟斌多有往来。他聚拢丁零壮卒,侄儿则联络鲜卑旧部,这几年暗中积攒,已有不少人马。”
慕容垂问:“你等筹集了多少人马?”
慕容凤道:“翟斌已於新安招得丁零壮卒一万,孩儿多方联络,亦募得鲜卑散骑一千,只待时机一到,便可举兵反秦。”
慕容垂靠在凭几上,捻著鬍鬚沉吟了片刻:
“……力量还是单薄了点,不过亦不是不可为。你回去之后,可告诉翟斌,秦军精锐,已尽歿於淝水。新近收拢之卒,一部即將隨张蚝赴并州,一部屯守洛阳,一部则隨秦王返回关中。以老夫度之,留於豫州之卒,断不超过五万。是否起事,如何战守,尔等务必好生估量。老夫受秦王令,奔赴冀州,亦会见机行事,届时南北呼应,大事可图耳。”
慕容凤的眼睛亮了起来:
“妙哉,如此一来,秦军力分,中原可任我驰骋矣!对了,慕容泓、慕容冲那,小侄也有前去联络,他们都说一旦起事,愿从伯父之號令。”
慕容德听到这里,面色微沉,插了一句:
“前日我也曾去拜访过慕容暐,无奈彼对此讳莫如深,怕是昔日恩怨,没那么快冰消瓦解。”
慕容垂听罢,摆了摆手:
“隨他们去罢,愿从我者,老夫不计前嫌,一律重用。欲另起炉灶者,只要不互相拆台,老夫亦不做强求,但凭各家本事耳。”
慕容凤叉手道:
“伯父胸襟,侄儿佩服。”
慕容垂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事不宜迟,你回去准备罢,诸事万务小心。”
慕容凤深深叉手:
“伯父放心,孩儿省得。”
他退后两步,转身掀帘便走了出去。
慕容垂站在帐中,盯著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