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午时,洛阳南郊的洛水早已封冻。
冰层厚实,覆了一层薄雪,远远望去,河面便与两岸的雪野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石桥横跨两岸,桥面上的积雪被前两日的车马碾成了酱色的泥浆,此刻又被新落的一层细雪盖住,白茫茫的。
北岸的柳树落尽了叶子,枝条上掛著长短不一的冰凌,被风吹得叮噹作响,那声音细碎而清越,在空旷的河面上飘散。
岸边的枯草从雪里探出半截身子,黄褐色的,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轻轻摩挲著什么。
苻暉领著长史赵敖、司马齐难以及州府的文武官吏,在洛水北岸的石桥桥头列队等候。
每个人都穿著官袍,厚锦或皮裘的外头罩著朝服,进贤冠或武冠的沿口上落了一层薄雪,被呼出的白气濡湿,又冻成细碎的冰粒。
赵敖站在苻暉身后半步处,手里捧著一卷牒文,是他擬好的迎接章程,可他並没有打开看,只是捧著,目光投向洛水南岸那条官道。
官道在雪中延伸,白晃晃的,一直通到天地相接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苻暉没有穿那件平日里最爱的玄色锦袍,而是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皮製裲襠,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大氅,腰间束著革带,带上悬著环首刀。
他的面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痕,显是这些日子寢不安席。
从淝水败讯传到洛阳那一天起,他便没有安寢过一夜。
每日都有溃兵从东边或南边涌来,有的穿著破烂的甲冑,有的赤著脚,有的扛著从路上捡来的树枝当拐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他把这些人收拢起来,编入北营,又派人去各县催调粮草衣物,忙得脚不点地。
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洛阳城外那几座大营里的士卒,如今能战的也不过一万出头。
若晋军乘胜北上,他这点人马根本挡不住。
好在王曜的人马先一步回来了。
前日傍晚,斥候来报,说河南郡尉桓彦率一部人马已过偃师,王曜的帅旗也在军中,离此已不过二十里。
苻暉当即命人出城相迎,又让人打扫好南营营垒,以安置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卒。
桓彦进城后向他稟报,说王曜在离开睢阳后不幸染了风寒,高热不退,途中一度昏迷,现已被送回城南郡府的宅邸养病,性命无碍,只是需要静养。
苻暉听了,心中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隨即命人送了药材和补品过去,又让尹纬和毛秋晴好生照看。
此刻他站在洛水北岸,看著南边那片白茫茫的官道,心中思量著一会儿见了父王该如何回话。
日头偏到中天时,南边官道上终於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黑点,接著是一串黑点,然后是一条黑线,在雪地上缓缓移动。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先一面大纛,纛上绣著金线蟠龙纹。
大纛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骑兵和步卒,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苻暉整了整衣襟,向前几步,在桥头站定。
赵敖和齐难左右相隨,身后的文武官吏也纷纷肃立。
队伍越来越近。
苻暉看见苻方骑著马走在最前面开路,右臂仍吊著布条,面色虽然疲惫,却还强撑著精神。
再后面是权翼,骑著一匹瘦马,裹著厚厚的皮裘,花白的鬍鬚上掛著霜。
张蚝跟在他身侧,面色沉凝。
慕容垂骑著马走在更后面一些,周身甲冑已经换过一身乾净的,神色自若,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桥头那些人影上,又收了回来。
苻坚骑在那匹御用白马上,貂皮大氅的领口竖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额角花白的头髮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见桥头列队迎候的眾人,看见站在最前面的苻暉,那双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又被他硬压了下去。
苻暉在桥头迎上前去,在苻坚马前单膝跪倒,叉手道:
“儿臣苻暉,恭迎父王迴鑾。父王一路辛苦。”
他身后眾人也跟著跪下,齐声高呼“恭迎陛下迴鑾”,声音在空旷的雪野上传出去很远。
苻坚翻身下马,走到苻暉面前,伸手扶起他,仔细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
“暉儿,你瘦了,也黑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苻暉摇了摇头,正要回话,苻坚却忽然问道:
“子卿可已回洛阳?”
苻暉道:“回父王,王太守已於前日率部返回洛阳。只是他撤军途中染了风寒,高热不退,目下正在自家宅邸休养。儿臣已命人送了药材过去,据医官回报,性命无碍,只是须得静养些时日。”
苻坚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忽然,他又问道:
“你可曾去探望?”
苻暉一愣,有些支吾:
“诸务繁忙,孩儿又闻圣驾將至,故、故一时未曾去探望。”
“胡闹!”
苻坚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龙顏已掛上一丝怒其不爭的慍怒:
“今日已晚,明日汝和宝儿等前去探望,不得有误。”
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翻身上马,往城中行去。
队伍浩浩荡荡地过了石桥,进入洛阳南门。
街上的百姓早已得到消息,纷纷挤在道旁张望。
他们有的欢喜,有的惶恐,有的茫然。
苻坚扫过那一张张不一而同的脸,心下愴然,最终只是策马前行,一直到了城北的州府官廨才勒住韁绳。
.....
申时初刻,慕容垂换了身便服,独自前往州府官廨求见苻坚。
他在廊下等了片刻,一个內侍出来引他进去。
后堂不大,北墙下烧著一个炭盆,盆里的香木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窗子关著,糊了厚绢的窗欞挡住了外头的冷风,只漏进一片灰白的天光。
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摆著一碗热腾腾的羊汤,汤麵上浮著几片葱叶和薑末,可他一口没动,就那么搁著,热气裊裊地升上来,在冷空气中散成细细的白雾。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慕容垂走进来,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慕容垂在侧席上坐了,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低垂,看著面前案上那碗热气裊裊的羊汤,似乎在斟酌言辞。
片刻后,他终於抬首对苻坚道:
“陛下,臣奉命攻略荆楚,未能为陛下分忧,反使姜成將军歿於阵中,致使荆州局面崩坏,臣罪该万死。”
他说著,便要从席上起身下跪,苻坚伸手止住了他:
“南征之事,乃朕一力主张,不干你等之事,卿莫再自责。”
慕容垂看著苻坚那张已然清瘦的脸,看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他叉手道:“陛下宽宥,臣愧汗无地,然终是臣等无能,以致有伤圣德。”
苻坚摆了摆手: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卿不必再为之介怀。”
慕容垂垂下眼帘,没有再接话。
炭盆里的炭火暗了些,苻坚伸手用铁钳拨了拨,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盆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慕容垂等了等,方又开口:
“陛下,臣尚有一不情之请。”
苻坚看著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慕容垂道:“自勘定河北以来,臣已有十余年未过謁陵庙,故请祭先人之坟塚,顺带巡抚边民,以安戎狄。”
苻坚捻著鬍鬚,沉吟著。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看著慕容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苻丕虽经略冀州经年,然终非北地之人,恐难以服眾。欲使河北平静,確需劳卿奔走一趟。”
慕容垂赶忙叉手道:
“臣叩谢陛下。”
话音刚落,苻坚忽然喟然长嘆了一声,那声嘆息拖得很长,像是从肺腑深处翻涌上来的。
“陛下何故长嘆?”
苻坚靠在凭几上,目光越过慕容垂的肩头,落在窗纸上那片灰白的天光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朕扫清六合,天下將归於一统,百姓亦將能安居乐业。谢安等人,饱读诗书,乃当世大儒,何以却冥顽不化,逆天而行?朕在长安,早就命人大造广厦之室,以迎晋君、晋臣,甚至连官爵职差,都为他们擬定好了。晋君为尚书左僕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余者亦多高官显爵,为何他们却还要举兵相抗呢?”
慕容垂看著苻坚那张疲惫而困惑的脸,顿了顿,方道:
“恕臣直言,陛下可换位而思,若居南朝之位,岂愿拋戈卸甲,纳土献城?”
苻坚愣住了,他看著慕容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光亮,隨即化作一声大笑。
“哈哈,卿言大是,此朕一厢情愿矣!”
慕容垂也苦笑作陪:
“谢安、桓冲等自恃正统,素有轻视中原之心,此亦其举兵相抗之另一诱因。”
笑罢,苻坚追忆往昔,不禁感慨:
“唉,当年丞相在时,曾言欲得南朝之地,不唯征伐,需偃武修文,循循善诱,以获南人之心,而后方可图之。看来朕欲平江南,尚待时日啊。”
慕容垂听著他这番话,心中那股翻涌的滋味越来越浓。
他看著苻坚那鬢角的花白头髮和眼角的深纹,看著他那双明明已经疲惫至极却还在努力保持著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此君宏达大度,约己爱人,真一代雄主也,怎奈老夫身兼復国大任,身不由己耳。”
他垂下目光,没有再说话。
......
入夜前的洛阳城西北角兵营中,一处帅帐里炭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