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桥把菸头也丟在地上,慢慢碾灭,声音很轻,却很篤定:
“会有那一天的。眼前最要紧的是把咱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这些鸡餵好,等有能力了再说別的。”
他把工具箱合上,递给陆青,“走吧,回去看看你妈做好饭了没。”
陆青接过工具箱,跟在父亲身后,往他们住的那两间泥坯房走去。山风吹过山坡,鸡群在草丛里咕咕地叫著。
他们住的两间泥坯房就在鸡舍北边一百来米的山坡上,背靠著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门口平整出一小块空地,用碎石子铺了个简单的台阶。
房子虽然简陋,但门前扫得乾乾净净,墙根下还种了一排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紫的开得正盛,是周文芳从山坡上移栽回来的。
推开那扇用旧木板钉成的门,一股玉米糊糊的香气扑面而来。
周文芳正弯腰往桌上摆碗筷,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头髮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削得光滑的竹簪子別著。衣裳虽旧,却乾乾净净。
“回来了?洗手吃饭。”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著几分海市口音的尾韵,不急不缓,像是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陆远桥把工具箱放在门后,走到灶台前舀了瓢水倒进搪瓷盆里,先仔细洗了手,又顺手把盆端到门口,让陆青也洗。
陆青把手伸进盆里搓了两下,拿毛巾擦了擦,一屁股坐在条凳上,伸著脖子往桌上瞅:“妈,今天吃什么?”
“玉米糊糊,贴饼子,还有一盘炒青菜。”周文芳把最后一只碗放在桌上,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父子俩对面坐下来。
桌上摆著三碗黄澄澄的玉米糊糊,一摞贴著锅边烙得两面焦黄的玉米面饼子,中间是一盘绿油油的炒青菜,菜叶上还闪著油光——油放得不多,但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青菜炒得脆生生的,一看就是灶台上的老手。
陆青拿起一个贴饼子咬了一大口,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周文芳看著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笑著摇了摇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陆远桥端起玉米糊糊喝了一口,放下碗,拿起贴饼子掰成小块慢慢嚼著。
周文芳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陆青碗里,又给陆远桥也夹了一筷子,自己端起糊糊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比刚来农场那会儿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手腕上也不再是皮包骨头。
虽然每天还是粗茶淡饭,住的还是泥坯土房,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妈,你今天气色真好。”陆青嚼著饼子,歪头看了他妈一眼。
周文芳放下碗,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笑了笑:“是吗?可能是这地方水土好,我感觉一天比一天好。”
陆远桥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糊糊又喝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妻子的脸,在她眼角那几道笑纹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吃饼子。
他心里清楚,这地方虽然苦,可一家人能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就比什么都强。
陆青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忽然说了句:“妈,今天杨哥又来农场了。他问我爸和我工作顺不顺心,还问我俩缺不缺东西。”
周文芳放下筷子,看著他,认真地说了句:“这孩子是个好的,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人家。”
陆青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个贴饼子咬了一大口,鼓著腮帮子说:“妈你放心,我早就想好了。以后只要他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刀山火海我也不皱一下眉头。”
陆远桥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碗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却带了几分难得的讚许:“做人最要紧的就是知恩图报。”
吃完饭,周文芳起身收拾碗筷,陆远桥站起来想去帮她忙,被她轻轻按了回去:“你们爷俩干活累,赶紧歇著去,这几个碗我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