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定型。
一根棍。
不粗不细,不长不短,刚好顺手的尺寸。
通体赤金底色上布满了深褐色的纹路,看著就像一根被人用了几十年的旧木棍。
没有名字。
没有光芒。
没有任何一丝“神兵利器”该有的气势。
朴实得像从院子里捡的。
但孙悟空握著它的手,稳得像山。
他把棍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棍花抖开的时候,虚空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
不是神通。
是纯粹的力道带起的风声。
那个动作行云流水,手腕翻,五指松,棍身沿著虎口滑出去半寸再收回来,尾端在掌心一点。
一千年前方寸山上练了一千遍的起手式。
师父站在廊下抱著茶杯看他练。
练错了要挨骂。
练对了也挨骂,“太慢了,猴头,再来。”
孙悟空嘴角歪了一下。
他把棍子往肩上一扛,迈步朝那个黑色洞口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停了。
不是犹豫。
是他感觉到了什么。
从那个漆黑洞口的最深处,像一根比蛛丝还细的线,穿过无尽的黑暗和否定,传来了一丝暖意。
极弱。
弱到几乎不存在。
但孙悟空的猴心感应到了。
那不是敌意。
不是陷阱。
是一颗心在跳。
很慢。
很疲惫。
但还在跳。
师父的道心。
还在里面。
还活著。
还在等他。
孙悟空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说话。
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带著铁锈味、血腥味、还有万神坟场亘古不散的腐朽死气。
他把这口气吞进肺里,压实了。
然后他举起棍子。
不是对著洞口。
是朝天。
对著头顶那片压得人喘不上气的灰色苍穹。
棍子从肩上摘下来,双手握住,抡了一个圆。
从右后方起势,走了一个完整的大弧线,砸向正上方。
没有喊杀。
没有运气。
就一棒。
朴实无华的一棒。
和师父教他的第一式模一样。
棍尖碰到灰色天幕的那个瞬间。
天裂了。
不是崩碎,是像一层薄冰被敲裂了那样,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密麻麻的裂纹。
然后裂纹里透出光来。
赤金色的光。
从裂缝里一缕一缕地漏下来。
洒在红褐色的大地上。
洒在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尸骸上。
光照到的地方,那些魔神的残躯开始化。
不是腐烂。
是变成细小的、金色的星尘。
一粒一粒的,轻飘飘地往上浮。
那些来自不同时空的“孙悟空”的尸体也在化。
锁子黄金甲化了。
断棒化了。
那些至死不服的面容也化了。
全变成了金色的点光尘,升上去,钻进天幕的裂缝里,消失不见。
整个万神坟场像下了一场倒著的金色雪。
从地面往天上飘。
孙悟空收了棍,扛回肩上。
仰头看著那些星尘。
嘴角咧了一下。
“走好。”
声音很轻。
说完他把视线收回来。
转身面朝那个漆黑洞口。
三步。
他走完了最后三步。
站在洞口前。
黑暗从里面涌出来,像一张无声的大嘴。
孙悟空没有多看。
他低头摸了一下怀里揣著的白瓷茶杯。
茶还是凉的。
一滴没洒。
“师父。”
他抬脚。
“我来了。”
踏入黑暗。
身形被吞没。
万神坟场重归寂静。
头顶裂开的灰色天幕正在缓慢癒合,最后一缕赤金色的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那个黑色洞口的边缘。
洞口微颤了一下。
然后,缩小了一圈。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把入口收紧了。
关门了。
不让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