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街巷和勛贵区是两个天地。
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缝隙里积著不知哪年哪月的油泥,踩上去黏糊糊的。
沿街挤满了支著油布棚子的小摊——卖餛飩的、卖炊饼的、卖狗皮膏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光著膀子的屠户正把半扇猪从板车上卸下来,肩上搭著条分不清顏色的汗巾。
对街的铁匠铺里叮叮噹噹响个不停,火星从敞开的铺门里溅出来。
挑担的货郎、拉客的牙行、蹲在墙根斗蛐蛐的閒汉……
人流熙熙攘攘地挤在这片巴掌大的地界上。
一个单薄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去,拐进一条窄巷,闪身进了客栈后门。
柴房门被推开的缝隙里漏进一线天光,照见那人蹲下身,手指探进墙角一块鬆动的地砖,用力一扳。
地砖无声滑开,露出底下黑幽幽的洞口。
他单手撑地跳了进去,反手將地砖拉回原位。
密道狭窄而幽深,墙壁上每隔数丈才凿了一方凹槽,里面搁著盏油灯,灯焰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黄。
人影沿著石阶快步下行,空气越来越冷,头顶不时有地下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滴在脖颈上,冰凉刺骨。
石壁上隱约可见凿痕,层层叠叠,新旧不一。
拐过三道弯,密道渐渐变宽,能容两人並肩,头顶也高了,石壁上的油灯换成了嵌在铁箍里的长明灯,火焰明亮。
前方隱约传来人声。
“那铁刀门的掌门,看上佃户的闺女,连夜派人去抢……抢就抢了,还把她爹吊在村口老槐树上抽了三十鞭子,活活打死了!”
说话的是个沙哑嗓子。
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接道:
“才死一个,你们那算轻的。”
“我们镇上那年两帮爭码头,两边请的都是武道高手,在街上打了小半个时辰。”
“码头烧了,沿街十几家铺子全给砸了,我二叔只是推门看了一眼,就被飞过来的刀鞘砸断了脖子,事后哪边都没赔一文钱!”
“嘿嘿,武者打架,老百姓遭殃。”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插了进来:
“遭殃就遭殃,官府还管不了。”
“前朝还有个规矩说武不许犯禁,现在呢?”
“武豪当街杀人,县令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还得赔著笑脸恭送。”
“谁说不是,南边那个霸刀门,占著三个山头,方圆百里的村子都得给他们交粮。”
“不交?不交就是私通匪寇,一刀一个。”
“我妹夫就是那个村的,去衙门告,衙门说证据不足。”
这声音嗤笑一声:
“证据?尸体还摆在那儿,要什么证据?”
沙哑嗓子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从前我以为天底下就这德性了,直到遇到首领,首领不是说了么,武者是这个世界的毒瘤。”
“他们不种田,不织布,不放牧,不营造,什么也不做,全靠拳头从別人碗里抢食。”
“一个武师,一年耗费的药材够一村子人吃三年。一个武豪,一场打斗毁的屋舍够半座城的人露宿。”
“若叫他们把天下吃空了,他们还能吃什么?吃我们!”
尖细嗓子没接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像是从牙缝里把字一个一个挤出来:
“我本来只是个帐房,三年前我亲眼看见两个武者在街上斗殴,一个被打飞撞进我家的铺子,把我娘撞在柜檯上,背都撞断了!”
“那两个人爬起来拍拍衣服走了,看都没看,我娘在床上躺了七个月,走了。”
“后来有人介绍我来这里……我喜欢这里,因为这里的规矩很简单……杀光毒瘤,一个不留!”
人影从这段密道中穿过去,跟那几个裹著粗布短褐、面上蒙著遮尘巾的成员互相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继续往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