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杨素知道,倩姨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头的怒火便烧得越旺。
不过安倩终究没有发作。
她只是將杯中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淡淡道:
“好歹还剩下了大半,活著就好,活著就有机会。”
她抬起眼,目光在杨素和杨玉兰脸上扫过,宽慰道:
“你们放心,岛外有十位族老接应,我还打算在这岛上,探查一段时间,你们不用担心,必定能带你们回去。”
杨素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心中却不禁好奇:
“这菩提教,有什么好探查的?”
“只是从前,听过菩提教的不少传闻,如今亲眼见了,觉得……有点意思。”安倩的声音低了些,话里透著明显的轻蔑。
杨素和杨玉兰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安倩语气的变化。
“怎么了?”杨素问道。
安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过头,望向窗外。
“我这几日,一直在暗中探查这座岛。”她的声音平缓。
“这里的环境倒是不错。”
“除了外海的磁煞影响,岛上一些地方的灵气充沛程度,比起南天来也差不了太多。”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一叶岛本身,便是在天穹之上?”
杨素点了点头。
“黄师傅说过一些,这岛悬浮在天上,离月亮和太阳,都比地面近得多,菩提教八成就是想模擬南天的环境。”
“模擬南天。”安倩似笑非笑道。
“这菩提教的野心倒是不小,地方確实是块好地方,不染凡尘浊气,便是当做一处修行圣地也够格了。”
一旁的杨玉兰也深有同感,附和道:
“倩姨说得对。”
“之前我被封了修为的时候感觉不到,后来禁制解除之后,我便察觉到此地的灵气確实极纯。”
“有南天之上那种通透感。”
“地方是好地方,可惜这菩提教里的人不行。”安倩嘆息了一声。
“人不行,什么意思?”杨素问道。
安倩环顾四周,淡淡道:
“这几日我在岛上四处探查,发现了……”
“这菩提教的教眾按修为高低分了行者等阶,三六九叶,三叶筑基,六叶结丹,九叶便是元婴。”
“除此之外,还有一类无叶行者,炼气修为,负责一些杂务。”
杨素点了点头,这些內情她早已知晓。
“可是啊……”安倩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那些所谓的无叶行者之中,除了炼气小修,还有不少人根本就没有修为。”
她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完完全全的凡人。”
杨素愣了一下。
“这些人连最基本的吐纳法都用不了,半点根骨都没有。”安倩的语气里带著傲慢。
“放在南天之上,这种人连杨家天门都进不去。”
“可在这菩提教里,他们却被招揽进来,成了什么行者,每日里做些杂役,浑浑噩噩地活著。”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嘴角的轻蔑又深了几分。
“南天之所以是南天,不光是因为地好,灵气足,更是因为那里只容得下修士,隔绝了仙凡,才能长生久视。”
杨素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总觉得倩姨这番话触及了什么要紧的事,可一时之间又抓不住那个念头。
安倩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偏过头问道:“你怎么了,素儿?”
杨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神色却变得有些复杂。
“没什么,只是倩姨这番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安倩关切道。
杨素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前些日子,我们杨家子弟的修为都被封禁了。”
安倩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被封禁修为的感觉……”杨素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恍惚。
“那时候体內的灵力一丝都调动不了,神识也被死死地压在识海里。”
“整个人就像是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
她沉吟片刻,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形容。
“樊笼!”
“走几步路便喘,搬个东西便累,连觉都睡不安稳。”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著,语气里满是感慨。
“没有灵力加持的肉身,原来这么脆弱,无力。”
安倩静静地听著,若有所思。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几日前刚上岛时,我也碰见了一些杨家子弟,隨意看过一眼。”
“那封禁的手段確实阴毒,从血脉入手。”
“不过我很奇怪……开始那几天,我偶尔遇到几个杨家子弟,身上都还带著禁制。”
“可后来再遇到的一些人,身上的禁制却消失了。”
她说著,目光转向杨素。
“想必是那赫连家的人,出手帮忙了。”
“我之前还担心,他会不会趁人之危,对杨家子弟动什么手脚,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还替你们解开了禁制。”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话刚说完,坐在另一边的杨玉兰,笑出了声。
“玉兰,你笑什么?”安倩狐疑地看著她。
杨玉兰默不作声,只是看向杨素。
杨素也隨她一同失笑,摇头道:“倩姨,这回你猜得可不对,帮杨家子弟解除禁制的,另有其人。”
安倩一愣,眉梢挑起。
“不是赫连家的人?那是谁?”
杨玉兰抬手,指向床榻。
“喏,就是丹师大哥啊。”
安倩的目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落在那层床帷上。
她方才就留意到床上有男子,不过没有用神识探查过。
如今杨玉兰这么一指,她也顺理成章地询问起来。
“我昨日便注意到床上有人了,应当是个男子,只是没有细看,这男子……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在素儿的房里?”
这话语里,多少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杨玉兰看了杨素一眼,见族姐脸上浮起两团红晕,满脸羞涩,便替她答道:
“这丹师大哥,是族姐欢喜的男子呀。”
安倩怔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腿上的杨素。
杨素被她看得脸更红了,垂著眼睛不敢看她,只是咬了咬下唇。
安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將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们三个人能听见。
“素儿,那你的元阴……”
杨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安倩看得清清楚楚。
“哦……”安倩拖长了尾音,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昨夜上楼来的时候,便闻到了一阵龙涎香的气味,还有男子独特的气息,当时我还没往那方面想,如今素儿你这么一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看来昨夜,我家素儿和那男子,在那床榻之上……”
话没说完,便被杨素一把捂住了嘴。
“倩姨!”杨素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耳朵根都烧透了。
“你这般笑话我!”
她虽然和倩姨亲密无间,可这种事情被长辈当面点破,终究还是让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安倩被她捂著嘴也不挣扎,只是弯著眼睛笑,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挡都挡不住。
她拨开杨素的手,语气里满是纵容: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素儿,这样才对,这样才好。”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了起来。
“男女之间,本该欢爱。”
“杨氏龙族的血脉向来便是如此,牝水旺盛,情慾也隨之旺盛。”
“这是天性,是你骨血里的东西,为何非要压抑自己呢?”
她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嫌弃:
“搞得跟傲庆一样,整个南天之上,最压抑的人便是他了,修为高有什么用?那般压抑自己,活得有什么趣味?”
杨素听她这么说,心里当即生出了感动。
倩姨从来不会用那些条条框框,来约束她。
从小到大,倩姨对她唯一的要求便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莫要委屈了自己。
可安倩的话锋又是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我家素儿看中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美男子啊?”
她的目光飘向床榻上。
“这般睡著,定是日日夜夜与素儿欢好,累坏了吧?”
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杨素和杨玉兰的腰,两人便从她腿上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安倩理了理裙摆,迈步朝床帷走去。
“看看是什么样的男子,能让我家素儿捨得把元阴都交出去。”
杨素跟在她身后,反倒没了刚才的窘迫。
毕竟倩姨是长辈,自然要让她过眼。
“他长得……”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里满是少女谈论心上人时的雀跃。
“极为硬朗,也非常耐看。”
安倩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含笑。
“哦?怎么个耐看法?”
“就是……”杨素歪著头想了想。
“初看的时候不觉得有多好看,可多看几眼,越看就越觉得顺眼,再后来,便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了。”
“果真吗?那我家素儿这小郎君,叫什么名字呢?”安倩隨意问道。
“楚……宴……”杨素的声音娇滴滴的。
“好名字啊,楚姓鲜明俊秀,宴乃安然和乐之象,名中见风骨,定是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怪不得能入我们素儿的眼。”
杨素闻言,脸上又浮起了两团浅浅的红晕。
安倩被她这副小女儿情態,逗得笑意更深,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倒是走在最后的杨玉兰,脸上的神色,逐渐古怪。
她看著杨素兴冲冲地跟安倩介绍楚宴的模样,又看了看那越来越近的床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猫儿。
三人走到床帷前。
安倩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拂过,那厚重的床帷便轻轻地滑开了。
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穿过敞开的帷幔,洒在床榻之上。
安倩笑吟吟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床上那人脸上。
然后……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有的笑意和期待,都在一瞬间凝固。
杨素站在安倩身边,满腔的雀跃还没有散去。
她指著床上的陈阳,语气里满是骄傲,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宝物。
“这便是楚宴了。”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发现安倩的脸色不太对劲。
“倩姨?”杨素歪著头看向她,神色茫然。
安倩眉头紧皱,盯著陈阳的脸。
“呕!”
她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声压抑的乾呕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那声音虽然被压得很低,可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很。
杨素愣住了……
“倩姨?你怎么了?”
安倩慌忙捂住嘴,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內,飞快地变幻了好几次,最后勉强恢復了镇定。
她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乾:“没,没什么,刚才喝酒喝得有点急,不太舒服。”
她鼓起勇气,將目光重新移回到陈阳脸上,像是在確认什么。
看了两息之后,她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喉头又是一阵滚动。
“这人……”她的嗓音低沉,像是在极力控制著什么。
“这人便是素儿你……欢喜的男子?”
杨素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安倩闭了闭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事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又问了一句:“你將元阴……交给了此人?”
杨素的脸又是一红,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间又多了一丝羞涩。
安倩的嘴唇动了动,张了几次嘴,每次都像是有什么话到了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漫长的沉默之后,她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这楚宴……长得真有特色。”
扑哧!
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从身侧传来。
杨素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杨玉兰身上。
“你笑什么!”
杨玉兰死死捂著嘴,肩膀却一耸一耸的,根本停不下来。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可说出口的话却因为忍笑,而变得断断续续。
“没……没什么,族姐,你听错了,我方才……方才是在打嗝。”
“打嗝?你分明就是在笑!”杨素气急败坏地扑过去,一把揪住了杨玉兰的耳朵。
杨玉兰被她揪得嗷嗷叫,一边躲一边求饶:“疼疼疼,族姐,真的疼!”
两个人在房间里打闹起来。
安倩站在床前,听著身边两人的闹腾声,目光却还落在陈阳的脸上,表情依旧是那种极力的克制。
半晌,她才转过身,伸手將两人拉开。
“好了,別闹了,素儿,你怎么说也两百多岁了,跟兰儿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杨素哼了一声,鬆开了揪著杨玉兰耳朵的手,脸上还带著恼意。
杨玉兰揉著被揪红的耳朵,躲到安倩身后,朝杨素吐了吐舌头。
安倩將目光重新转向床上的陈阳,询问道:
“不过,他这是……怎么睡著了?醉倒了?”
杨素点了点头。
“楚宴不胜酒力,我让他喝了我们杨家的烈酒,几杯下去,便醉得不省人事了。”
安倩微微頷首,没有多说什么。
她的目光在陈阳脸上又停了片刻,忽然神色一怔,重新凑近了一点,仔细端详著陈阳的面色。
月光下,陈阳的脸上覆著一层淡淡的灰白之气,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靄。
那灰白並不浓重,却怎么也不像是正常醉倒之人,该有的面色,更像是气血亏空了一般。
“素儿。”安倩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你这情郎,是不是身子有什么隱疾?”
“隱疾?什么隱疾?”杨素不解。
安倩也没什么避讳的意思,抬手指了指。
杨素顺势看去,俏脸微红。
“倩姨说这个隱疾啊……”
安倩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看这小子脸色,白得像是血气亏空一样,怕是精气不足。”
杨素闻言连忙反驳:
“没有啊,楚宴身子好著呢,没什么问题。”
安倩却没有就此罢休,眉头蹙起,目光依旧停留在陈阳的脸上。
“可他为何脸色……这般苍白?”
她活了数百年,一眼就看出,陈阳脸上的顏色,分明透著不对劲。
杨素愣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看陈阳的脸,又抬起头看了看安倩。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甜甜的,带著小女孩撒娇时特有的俏皮,在月光下看来竟有些天真烂漫的味道。
“倩姨你问这个呀。”杨素的声音轻快而隨意。
“楚宴脸色不好是因为……”
她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
“我给他下了点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