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男女老少,齐齐躬身,有人喝彩,有人合掌,有人將手中新采的蕨菜,嫩竹笋轻轻放在树根处,那是敬给龙神的春礼。
彝家人世代信奉,龙树即龙神所居。
它不单是一棵树,更是云雨之枢,丰歉之钥。
龙在树中眠,春雷一动,龙醒树摇,甘霖便自天而降。
若龙发怒,树枯则旱,叶落则疫。
这信仰没有典籍记载,全凭口耳相传,祖母讲给母亲,母亲讲给女儿,女儿再讲给孙儿,一代代说下去。
故事细节或有出入,可內核却是始终如一。
敬树即敬龙,护树即护命,祭树即求生。
树在,村寨安。
树荣,五穀丰。
这些彝家传说,章向早已烂熟於心。
章向不是从书上读来的,而是妻子王艺蓉,平日里讲给他听的。
王艺蓉声音清亮,讲到龙树抽新芽,便伸手比划枝条舒展的样子。
王艺蓉说到毕摩念咒,还学两句调子,逗得章向哈哈大笑。
王艺蓉总爱挽著章向的胳膊,倚在他的肩头,含情脉脉的柔声说道:
“蒙自的龙,是长在树里的。”
“中原的龙,是飞在天上的。”
“可是归根结底,它们都是护著咱老百姓的。”
如今,王艺蓉没跟著来,可她讲过的每一句话,都像似刻在章向心里。
此刻见此盛景,章向自然绘声绘色的脱口而出。
引得林沧海,吴耀兴,钱万里三个小娃娃,迅速围拢过来,仰著小脸,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听漏掉了一个字。
刘大勇和王金雄站在稍远处,抱臂而立,粗布褂子敞著领口,脸上沾著风尘。
两人都是泥腿子出身,大字不识几个,听这些神神叨叨的传说,只觉新鲜,却不往心里去。
刘大勇叼著半截旱菸,眯眼打量著跳菜汉子结实的胳膊,老毕摩晃动的银铃,还有那棵被万人仰望的龙树,心里琢磨的是:
“这树得值多少料?砍下来可以打几副犁鏵?”
王金雄则是盯著祭台上,那只烤得焦黄流油的乳猪,喉结上下一滚,低声嘟囔道:
“嘖嘖,这火候,比咱们麻蛇寨里烤的还要地道。”
唯有赵大奶,扶著车辕慢慢下来,他身子还有些虚,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赵大奶年轻的时候,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也听过些《幼学琼林》,《增广贤文》,对这类民间古俗,向来存著一份温厚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