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程把黄志强的回覆摘要发给了李明哲。李明哲在日內瓦时间凌晨回復了一句话:“南亚小市场渠道商的信任,比任何国际文件都更有说服力。”
大会倒计时第十四天,方程在新加坡服务中心主持了最后一次全体筹备会。议程表上的每一项內容都有了明確的负责人和交付物。兼容標准第二版定稿文本已经过联合技术委员会全体表决通过,全部十四条原则、三级兼容认证体系和去中心化演进条款的最终版本正在做多语种翻译校准。生態合作基金首期投放方案和评审规则全文已完成內部审核,首批三十个申请项目已在联合技术委员会独立委员的主持下完成初筛。天罡edge接口安全分级体系的独立审计机制框架已由周明团队完成法律文本,首批独立审计机构正在与两家欧陆技术审计事务所进行意向洽谈。
方程在筹备会结束时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大会第一天上午:章宸发表主题报告,宣布兼容標准第二版正式生效,天罡生態规则制定权从未来科技移交联合技术委员会。第一天下午:生態合作基金首期投放方案发布,前沿开放论坛路演。第二天上午:开发者扶持计划三期方案发布,合作伙伴签约仪式,李明哲从日內瓦连线报告全球数字规则博弈最新进展。第二天下午:天罡edge標准化適配工具包v2.0发布,街边店技师认证培训体系全球启动仪式。
“两天时间,四场发布,十二家签约,三十个路演项目。”方程把笔放下,“这不是一场大会,是天罡生態从未来科技的私有花园变成全球开发者的公共广场的成人礼。”
章宸在视频那头合上了天权6號样片回片倒计时的日程表。他抬头看著方程,说了一句让整个筹备组安静下来的话:“大会定在天权6號样片回片后的第四周。如果样片回片的结果不理想——如果功耗超標、如果时序违规、如果封装可靠性测试失败——天罡生態大会的每一场发布都会被外界解读为『用生態故事掩盖技术失败』。我们必须在大会召开之前確保天权6號的回片结果经得起任何质疑。”
林薇的声音从章宸旁边传来,她在中央研究院的封闭开发区里,面前摆著天权6號首批量產晶圆的工艺仿真数据。“天权6號的功耗曲线优化双路径方案已经在仿真层面全部闭合。物理时钟偏斜方案在版图上的总线尖峰压制效果经过了最差工艺角仿真验证,预调度模型在五百颗晶片的极限温度数据上完成了重新训练。回片后的实测功耗如果超出仿真值百分之五以上,那只能是一个原因——代工厂的工艺参数和设计套件里標註的有偏差。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我们有预案。”
“什么预案?”章宸问。
“用天枢os產线管理系统的全量工艺数据反向校准设计套件中的工艺偏差参数,將校准后的模型输入补天工具链的时序分析模块,重新签核时序。”林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做过很多遍的实验流程,“这套反向校准方法论在追光四期首批全国產替代晶圆试產时已经验证过一次。当时国產拋光液和进口拋光液在铜互联工艺中的研磨速率偏差导致了首批晶圆的介质层厚度超出规格约百分之三,我们用產线数据反向校准了工艺仿真模型,第二批晶圆的介质层厚度偏差就压到了百分之零点六以內。”
章宸在林薇说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方程。“天罡生態大会的筹备继续按计划推进。天权6號样片回片的结果——不管好坏——都將在大会上以完全透明的方式公开。好的结果,我们公开庆祝。坏的结果,我们公开分析。这就是『可验证的生態』的真正含义——不只是把好东西拿出来给人看,而是把整个过程拿出来给人审计。”
筹备会散会后,方程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新加坡滨海湾的天际线在夜色中亮起了万家灯火,海面上的货轮灯火依旧连成流动的光带。四个月前他在同一间办公室里起草了区域技术合作备忘录的框架草案,三个月前他主持了兼容標准第二版的联合技术委员会首次会议,两个月前他在仰光见证了吴敏登备件仓里两台新工位的落成,一个月前他在爪哇商城李瑞明的邮件里看到了十七亿条崩溃日誌的数据交接確认函。天罡生態的每一根支柱都不是在会议室里搭起来的——它们是在仰光的仓储楼里、在爪哇街边店的维修台上、在缅甸基层卫生站的终端屏幕上、在补天计划高校团队的断网工作站里,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他在终端上打开了大会註册系统的后台数据。报名人数已突破四千,其中海外开发者占比超过六成,来自全球三十七个国家。报名列表里有一行数据让他停下了翻页的手——报名者职业一栏写著“街边店驻店技师”,所属机构一栏写著“南洋万通曼德勒维修点”,姓名是阿贡。
方程给黄志强发了一条消息:“阿贡的机票和签证,南洋万通帮他办。大会给他留一个发言席位,不排进正式议程,放在第二天下午街边店技师认证培训体系启动仪式的现场互动环节。让他上台讲三分钟,讲什么他自己定。”
黄志强的回覆很快到了:“阿贡说他不会在台上讲话。但他问能不能把他在密支那那辆皮卡上喷的字拍成照片带过去——『这辆车拉过的每一台设备都有名字』。”
方程把这条消息转发给方敏。方敏在合城负责大会的场地视觉设计,她收到消息后只回了一句话:“照片放大到三米乘两米,掛在主展厅入口处。每一个走进天罡生態大会的人,第一眼看到的不应该是未来科技的logo,应该是这行字。”
距离天罡生態大会开幕还有十天的时候,追光產线合规验收的日期被章宸提前了一周。提前的原因很简单——联合检测验证工作组第二次技术磋商结束后,秘书处通知李明哲,关於供应链韧性的第三批佐证材料將在大会开幕前进行初审。追光四期首批全国產替代晶圆试產的全程工艺数据已经被列入审查清单,但工作组同时提出了一个新要求:不仅仅是工艺数据本身,还包括產线设备从採购到验收到运维的全生命周期管理记录,以验证“全国產替代”不是一次性的作秀而是一套可持续运转的製造体系。
梁志远收到通知后把追光四期和合城二期全部设备的採购合同、安装调试记录、验收报告和预防性维护日誌整理成了一份四百页的电子档案。他在档案封面写了一行字:“这不是给工作组看的。这是给未来科技自己看的——证明我们在制裁到来之前,已经建立了一套不依赖任何外部设备供应商持续服务的製造能力。”
老韩在档案的最后一页加了一段手写的话:“合城產业园每一台国產设备的铭牌上,都刻著它第一次通电调试的日期和第一个操作员的名字。这些铭牌不是为了检查才贴上去的,是为了让每一个站在这台设备前面的人都知道——它和它的操作者是绑在一起的。”
李明哲在日內瓦把梁志远整理的全生命周期管理记录摘要提交给秘书处时,在邮件末尾附了一句话:“追光產线的合规验收不是应审,而是將製造能力的透明化作为未来科技参与全球供应链规则制定的入场券。”
合城產业园的合规验收小组在大会开幕前一周进驻追光四期。而方程在新加坡这边,大会的各项准备工作已经进入了最后的七十二小时衝刺。他站在即將完成布展的主展厅里,看著阿贡那辆皮卡的照片被喷绘成三米乘两米的巨幅海报悬掛在入口处的钢架上,照片里的皮卡满载著贴了彩色標籤的天权设备备件,密支那经销商的皮卡车身上喷著一行缅语和一排歪歪扭扭的英文字——“this truck has carried every device with a name.”
方程站在海报前拍了张照片,发给陈醒。照片附了一句话:“大会的主题不用写在横幅上,这张照片就是主题。”
陈醒回復了四个字:“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