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婭一听,眼睛一亮,赶紧蹲下来,两只手扶著小林生的肩膀,声音又急又冲:“跑哪里去了?”
小林生不著急。他慢悠悠地把嘴里的糖葫芦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嘎吱的,嘴角的糖稀又淌下来一道,他也不擦,就那么不急不慢地嚼著,像是在故意气人。
图婭急得火往上躥。她抬手对著小林生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正拍在他后脑勺上,小林生嘴里的糖葫芦“噗”地一下喷了出来,糖稀连著山楂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沾了不少灰。
“你说啊!到底去哪了?”图婭的声音又尖又急,带著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这一下小傢伙才算老实了。他瘪著嘴,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伸手用糖葫芦棍儿指著大门的方向,声音又小又委屈,还带著哭腔。
“我看著虎婶跑出门了……”
说完,“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脸上的糖稀被泪水衝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花花绿绿的,看著又可怜又好笑。
图婭都没管他,转身就往大门口走,步子又快又急,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响。
身后传来侯三的抱怨声,又心疼又无奈,带著几分替小林生打抱不平的意思:“嫂子,你打林生干啥?人家这一会儿可没淘气啊!你说这是什么事,这一会儿挨了两顿了!”
侯三蹲下来,掏出兜里的手绢,给小林生擦脸。毛巾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被他从兜里掏出来的时候还带著体温。他一只手托著小林生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毛巾在他脸上擦著,嘴里哄著,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林生咱不哭啊,明天不跟他们一起过了,跟舅舅去四九城。这俩人都不讲理,说打人就打人,对吧?”
小林生抽噎著,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哭声小了不少,肩膀一耸一耸的,把脸埋在侯三肩窝里,不肯抬头。
图婭三两步走到大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探出头去。门外的土路黑黢黢的,被夜色吞没了,只有远处屯子里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是被人隨手丟在地上的几粒碎金子。
她借著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往门外的墙根底下看了一眼,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小虎媳妇蹲在门外的地上,两只手抱著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呜呜地哭著。声音不大,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不让人听见,可越压越委屈,越委屈哭得越厉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快断了的琴弦,被人一下一下地拨著,发出呜咽的声响。
夜风吹过来,吹得她头髮丝飘起来,在灯光里一晃一晃的。她穿著一件花衬衫,蹲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那花衬衫在暗处也不鲜艷了,灰扑扑的,跟墙上的砖头一个顏色。
图婭轻轻地走过去,蹲下来,也蹲在墙根底下,和她脸对著脸。她伸手拨开小虎媳妇额前的碎发,露出她那张哭花了的脸,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