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看著这漫天大雨,看著雨点从生到死的过程,他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雨点从云中凝结,是为生。
雨点砸落在地,消散无形,是为死。
可这中间的下坠过程呢?
那短暂的、瞬息即逝的坠落,算是什么?
是生向死的过渡?
还是死向生的转变?
陈凡缓缓抬起手,接住几滴雨水。
雨点冰凉,在他掌心溅开,化作一小滩水渍。他凝视著掌心那点水跡,神识沉浸其中,仿佛能看见每一滴水珠里,都映照著天地万象,映照著云捲云舒,映照著这庙中哭泣的男孩,映照著那早已冰冷的妇人,映照著他自己八十载太监生涯,映照著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生死別离。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声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
陈凡闭上眼。
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来,笼罩整座破庙,笼罩方圆十里山林。
他“看见”雨点从云中诞生,欢快地坠落,在空中划出千万道轨跡,每一道轨跡都独一无二,每一滴雨点都承载著不同的命运。
有的落在树叶上,顺著叶脉滑落,滋润草木。
有的砸在石头上,粉身碎骨,化作水汽蒸腾。
有的匯入溪流,奔向江河,最终归入大海。
有的渗入泥土,滋养根系,来年化作新芽的一缕生机。
生与死,在这雨中,似乎不再那么分明。
雨点落下是生,砸地是死,可那下坠的过程!
那短暂而绚烂的坠落,才是它真正存在过的证明。
就像那男孩的母亲。
她生於此世,歷经苦难,最终饿死破庙,这是死。
可她留下了孩子,留下了血脉,留下了那些深夜里的轻声安慰,留下了逃荒路上省下的最后半块饼子。
这些记忆,这些温暖,这些微不足道的痕跡,会不会像渗入泥土的雨水,在某个来年春天,悄然生出新的芽?
就像元平公主。
她死了,尸骨无存,长春宗也败落了。
可她当年赐下的那个金碗,却改变了陈凡的一生。那份善意,那份机缘,如今还在陈凡身上延续!
这算不算另一种“生”?
就像他自己。
八十载太监生涯,行將就木时得遇仙缘,从此踏上修行路。那些在御马监餵马的日子,那些在深宫里谨小慎微的岁月,那些曾经以为毫无意义的苦难与卑微。
如今回头再看,何尝不是他道心的根基?
没有那些“死”,便没有今日的“生”。
生死之间,並非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是一条蜿蜒流淌的长河。
死水匯入,生水流出,循环往復,永不停歇。
所谓“死”,不过是换了一种形態存在。
所谓“生”,不过是旧形態的新延续。
陈凡心中那层一直模糊的隔膜,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