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身子早就凉透,蜷在破棉絮里,像只乾瘪的虾米。手里还攥著半块发霉的饼子,那是他省下来准备留给自己的。
那时他也像这男孩一样,跪在床边,想哭却哭不出来。宫里不许太监哭,哭了要挨板子。他只能咬著牙,把李公公冰凉的手掰开,取出那半块饼子,塞进自己怀里。
后来他用了三天时间,趁夜把李公公的尸身拖到宫外乱葬岗,草草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黄土。
那晚月色也很冷,风也很大。
“你叫什么名字?”陈凡忽然开口。
男孩愣了愣,抬起红肿的眼睛,怯生生道:“狗、狗儿……娘说贱名好养活……”
“狗儿。”陈凡重复了一遍,站起身,“你娘已经走了。”
“她没走!”男孩猛地尖叫,声音嘶哑,“她只是睡著了!她说过要带我去城里,找活计,吃饱饭……她不会丟下我的!”
陈凡不再说话,只是抬手虚虚一按。
一股温和的灵力笼罩住男孩,他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下,眼中的疯狂与抗拒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抚平,只剩下茫然与疲惫。
“睡吧。”陈凡轻声道。
男孩眼皮越来越沉,终於支撑不住,歪倒在妇人尸身旁,沉沉睡去。只是那双小手,依旧死死攥著母亲的衣角,不肯鬆开。
天香子轻嘆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乾净的披风,轻轻盖在男孩身上。
“这孩子……怎么办?”
陈凡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庙门口,望向夜空。
不知何时,天上已聚起浓云,將月光彻底遮蔽。山风更急,吹得庙外古树哗哗作响,枝叶狂舞。
“要下雨了。”陈凡道。
话音方落,第一滴雨点砸在破庙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转瞬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雨势极大,雨点密集如帘,从破庙顶部的洞口倾泻而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洼。庙內顿时水汽瀰漫,潮湿阴冷。
天香子连忙掐诀,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升起,將男孩与妇人尸身所在的角落护住,雨水打在光幕上,溅起细碎水花,却落不进去。
陈凡没有进光幕避雨,依旧站在庙门口,任由雨水打湿衣袍。
他望著门外滂沱大雨。
雨点从万丈高空坠落,起初只是细小的水汽,在高空凝聚,化作雨滴,受重力牵引,加速落下。
这个过程,不过瞬息。
雨点砸在地上,有的溅起水花,有的渗入泥土,有的匯入溪流,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从生到死,不过一坠之间。
陈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庆阳在石亭里与他下棋时说过的话。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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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落叶,春日萌发是为生,秋日凋零是为死。可落叶归根,化作春泥,来年又滋养新芽。这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生?”
“老夫困在元婴后期三百载,始终摸不到化神门槛。非是法力不足,亦非感悟不够,而是……看不破这生死二字。”
当时陈凡不懂。
他修道时日尚短,虽歷经廝杀,见证生死,却从未真正静下心来,思考生死为何物。
於他而言,生便是活著,死便是消亡。
修士逆天而行,求的便是长生不死,超脱轮迴。
生死对立,非此即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