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巷子里,一个老婆婆正在给孙子缝补衣服。
针脚歪歪扭扭,她的手一直在抖。
小孙子拉著她的衣角,小声问:“奶奶,羯人真的会来吗?”
老婆婆摸了摸孙子的头,忍著眼泪:“不怕,有江先生在呢。”
可她自己心里都没底。
江先生再厉害,能打得过三十万人吗?
城墙上,民壮们搬著滚木礌石,一个个脸色沉重。
有人一边搬,一边红了眼眶。
“三十万人啊,咱们这点人,怎么可能守得住。”
旁边的人嘆了口气:“守不住也得守。”
“城破了就是死,还不如拼一把,死前拉几个垫背的。”
“拼?拿什么拼?”
先前那人苦笑一声,“人家一刀下来,咱们十个都不够砍的。”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占这鄴城,现在好了,把自己困死在这儿了。”
低声的抱怨和议论,在城墙的各个角落响起。
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也没有聚眾闹事的混乱。
只有深入骨髓的悲凉和绝望。
他们大多是从羯人的屠刀下逃出来的,早就见惯了生死。
可三十万大军的压迫感,实在是太重了。
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位帝王各自忙著手里的事,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嬴政在校场训练新编入的民壮。
一身玄色龙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他站在点將台上,只是一个眼神扫过去,底下乱糟糟的人群立刻就安静了。
三天时间,练不出精兵。
可至少能让他们听懂號令,知道怎么守城,怎么杀敌。
嬴政握著太阿剑,腰杆挺得笔直。
哪怕身陷绝境,始皇帝的威严,也丝毫不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沉重。
这些民壮,上了战场,大多都是活靶子。
可现在,他们没得选。
李世民带著几百精锐骑兵,在城外巡查地形。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打得这么憋屈过。
兵力差距太大,连主动出击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缩在城里,等著別人来打。
这种被动挨打的滋味,太难受了。
他勒住马韁,看著远处扬起的尘土。
那是羯军的先锋,已经越来越近了。
李世民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就算是死,也要多杀几个羯人垫背。
绝不能让他们小瞧了汉人。
朱元璋在城墙上一处处检查布防。
每一个垛口,每一处女墙,他都要亲自看过。
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需要增设礌石,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出身最苦,最懂绝境里该怎么熬。
可这一次,他心里也没底。
三十万大军日夜不停轮番攻城,就算城墙是铁打的,也撑不了几天。
他拍了拍城砖,嘆了口气。
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吧。
大不了就是一死,这辈子值了。
刘邦在粮仓里清点粮草,算盘打得噼啪响。
算来算去,就算按最低標准配给,也只够撑两个月。
可人家三十万大军,根本不用围两个月。
猛攻十天半个月,城就破了。
这笔帐,怎么算都是死路一条。
他把算盘一扔,靠在粮袋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妈的,这次好像真的栽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辈子从沛县一个亭长混到开国皇帝,早就赚了。
死就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四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死局。
可谁都没把“输”“死”之类的话说出口。
事到如今,除了死守,別无他法。
就算是死,也要站著死。
绝不能丟了开国帝王的脸面。
就在全城都在紧锣密鼓备战的时候,南城门口出了乱子。
十几个百姓拖著大大小小的包袱,趁著守卫换防的间隙。
偷偷撬开了侧门的锁,想要溜出城去。
结果没跑出去二里地,就被巡逻的骑兵抓了回来。
一行人被押到刺史府门口的空地上,一个个面如死灰。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穿著打补丁的短衫,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江先生!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就是害怕,想活命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著求饶。
“三十万大军啊,留下来肯定是死!”
“我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不能死在这儿啊!”
“求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其他十几个人也跟著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周围渐渐围了不少百姓。
看著跪在地上的十几个人,都沉默著。
不少人心里,其实都打著同样的主意。
只是没胆子付诸行动罢了。
现在有人带头了,大家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押解他们的士兵握著刀柄,等著江晨下令。
按军法,临阵脱逃,扰乱军心,是要杀头的。
而且这个时候放他们走,说不定会泄露城內的布防。
所有人都看著江晨,等著他的决断。
江晨站在台阶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十几个人。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
他能理解。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换做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面对三十万虎狼之师,恐怕也会想跑。
他没资格苛责这些人。
“把他们放了。”
江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士兵们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先生?这……这放了的话,万一……”
“放了。”
江晨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想走的,都可以走,我不拦著。”
“愿意留下来的,我们一起扛。不愿意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但是记住,出了城,是生是死,都跟鄴城没关係。”
跪在地上的十几个人都懵了。
他们本来以为必死无疑,甚至都做好了被砍头的准备。
没想到居然就这么被放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谢江先生!谢江先生大恩大德!”
他们连忙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拎著包袱。
头也不回地往南门跑,生怕江晨反悔。
转眼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周围的百姓看著他们跑远的背影,神色各异。
有人心动,有人鄙夷,也有人沉默。
“江先生,就这么放他们走?”
旁边的副將忍不住开口,“万一他们投靠了羯军,把城內的情况说出去怎么办?”
江晨摇了摇头。
“不会的。”
“他们只是想活命,不会去帮羯人。”
“而且,强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真到了打仗的时候,心里想著跑的人,反而会坏了大事。”
他看得很通透。
人心这东西,从来都不是靠强逼就能换来的。
愿意留的,赶不走。
想走的,留不住。
不如乾脆点,好聚好散。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全城。
又有不少人动了心。
陆陆续续有人收拾包袱,拖家带口地往南门走。
守城的士兵按照江晨的吩咐,都没有阻拦。
一天下来,走了有两三百人。
可留下来的,还是绝大多数。
很多人都是从羯人的屠刀下逃出来的,早就恨透了羯人。
就算死,也不想再像牲口一样被人宰割。
更何况,江晨待他们不薄。
给饭吃,给衣穿,还杀了麻秋给他们的亲人报仇。
做人,不能没良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
距离斥候第一次报信,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滚滚扬起的尘土。
羯军的先锋部队,已经近在咫尺了。
算下来,最多还有一天半的时间。
石宣的五万骑兵就会抵达鄴城城下。
再过两天,石虎的二十多万主力也会陆续赶到。
到那个时候,就是真正的地狱。
城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家家户户都在磨菜刀、削长矛,能用来当武器的东西都找了出来。
每个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快要来了。
没有人说破,可每个人心里,都做好了死的准备。
这天傍晚,四位帝王又聚在了刺史府议事厅。
巨大的舆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標记。
全是羯军的行进路线和驻扎位置。
三路大军,齐头並进,像一张大网,朝著鄴城慢慢收紧。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死守。”
朱元璋敲了敲舆图,声音低沉沙哑。
“城墙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打了一辈子硬仗,从来没怕过死。
嬴政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鹰。
“就算是死,也要让石虎付出惨痛的代价。”
“朕倒要看看,他三十万大军,要拿多少人命来填这座鄴城。”
始皇帝一身傲骨,就算身陷绝境,也绝不会半分低头。
李世民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可惜了城里的百姓。”
他最看不得百姓受难。
本来以为夺了鄴城,能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
没想到反而把他们带进了更深的死地。
刘邦靠在椅子上,把玩著手里的酒壶。
难得没有插科打諢,脸上也没了笑意。
“想那么多干啥,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老子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个死吗。”
嘴上说得轻鬆,可他攥著酒壶的手,却紧了紧。
四个人,都是开国帝王,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可即便是他们,在自己所处的时代,也从未遇到过如此悬殊的战役。
三十倍的兵力差距,连一丝胜算都看不到。
破局的办法?
谁都想不出来。
江晨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舆图,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脑子里还在疯狂地运转,一个又一个念头冒出来,又一个接一个被推翻。
火攻?
羯军分散扎营,一把火根本烧不了多少人。
而且人家有防备,火攻效果不大。
水攻?
鄴城附近没有大河,漳水水量不够,掘了堤也淹不了大军。
偷袭劫营?
对方五万先锋,都是骑兵,机动性极强。
偷袭不成,反而容易把自己折进去。
越想,心里越沉。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
他不甘心。
他还没看到汉人结束乱世,还没看到五胡乱华的悲剧终止。
怎么能死在这里。
江晨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出去走走。”
江晨丟下一句话,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上了城墙。
晚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也带著远处尘土的气息。
天边是暗红色的晚霞,像血一样。
远处的地平线上,点点火光连成了一片。
那是羯军的先锋,已经在城外扎营了。
城墙根下,几个年轻的民壮靠在墙上休息。
手里攥著磨得发亮的长矛,脸上带著稚气。
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还是孩子。
可再过一天,他们就要拿起武器,跟羯人死拼了。
江晨看著他们,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这些人,都不该死在这里。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真正的大战,就要开始了。
江晨扶著冰冷的城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信息碎片乱飞。
歷史、兵法、物理、化学……
所有他知道的知识,都在脑子里飞速闪过。
一定有什么办法。
一定有什么是他忽略了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痛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等等。
江晨猛地睁开眼睛。
石虎的三十万大军,是分三路来的。
他们不是同时抵达!
最先到的,是石宣率领的五万先锋骑兵。
而石虎的主力步兵,还要晚两天才能到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江晨的心臟疯狂地跳动起来。
如果……如果趁著主力还没到,先吃掉石宣的五万先锋呢?
不对。
一万三对五万,还是四倍的差距。
正面打,根本打不过。
可如果……
江晨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个念头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