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殿。
铜灯燃著冷光,殿外夜风卷著檐角铜铃叮噹作响。
天幕悬在大殿正中,羯军先锋的营火在地平线连成一片,像烧红的炭。
光影落在群臣脸上,明灭不定,满是凝重。
扶苏站在最前面,攥著袖摆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先锋已到,主力不日便至,江先生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声音发紧,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担忧。
一旁的蒙恬面色沉肃,指尖虚虚点著案头的羊皮舆图。
“三路合围,北路堵死太行山口,东路封了黄河渡口。”
“唯有漳水一侧暂未封死,可照这个速度,也撑不了多久。”
殿內大臣窃窃私语,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太常寺卿摇头嘆气,说这局已是死局,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
也有武將攥紧拳,说江先生屡次创造奇蹟,未必不能翻盘。
可话说得虚,谁心里都清楚,三十倍兵力差距,太难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目光牢牢锁在天幕里江晨的背影上。
“江先生从未让我们失望过,这一次也一定不会。”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蒙恬微微頷首,眼底却藏著几分沉重。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以少胜多的仗。
可三十倍兵力差距,还困在孤城之中,实在太难。
除非有惊天奇谋,否则根本无力回天。
殿內气氛压抑得像灌了铅,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著。
没人知道下一刻天幕传来的,是希望还是噩耗。
长安,太极宫。
金砖映著天幕的光,泛著冷白的顏色。
李治脚步踉蹌了一下,旁边內侍连忙去扶,被他一把挥开。
他死死盯著天幕上那片连绵营火,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微微发颤,连声音都带著哽咽。
“先锋都到了……父皇他……”
话没说完,就已经卡了喉咙。
长这么大,他从没见过父皇陷入这么凶险的境地。
当年渭水之盟,父皇单骑退突厥,都没这般沉鬱过。
长孙无忌嘆了口气,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陛下稍安勿躁。”
“太宗陛下戎马一生,什么样的险境没经歷过?”
“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五万先锋骑兵皆是羯赵精锐,个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就算是大唐全盛时期的玄甲军,正面硬刚也不敢说稳贏。
更何况现在只有一万多临时拼凑的人马,还困在孤城里。
殿內大臣个个垂著头,没人敢出声接话。
有人偷偷抬眼瞟天幕,又飞快低下头,心里七上八下。
有人甚至已经暗自琢磨,万一太宗陛下出事,朝局该怎么办。
整个太极宫静悄悄的,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压抑的气息,在殿內久久不散。
南京,东宫。
廊下的风卷著桂花香飘过来,朱標却半点都闻不到。
他站在廊下,望著天幕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身后的武英殿里,一群开国老將吵得脸红脖子粗。
“依俺看,不如弃城往北撤,进太行山好歹有条活路!”
“撤?三面都堵死了,往哪撤?出去就是送命!”
“死守也守不住啊,三十万人轮番攻城,城墙能扛几天?”
吵吵嚷嚷,你一言我一语,却没一个人能拿出可行的法子。
汤和皱著眉摆手,说撤不得,城里几万百姓,撤了就是送羊入虎口。
邓愈拍著桌子,说不如夜袭劫营,说不定能打乱对方阵脚。
眾说纷紜,全是没头绪的急话。
朱標缓缓转过身,神色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父皇选择留下,就绝不会弃城而走。”
“江先生能在绝境里一次次翻盘,自有他的道理。”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骨头比铁还硬,从濠州放牛娃到开国皇帝,这辈子就没丟过自己人。
更何况城里还有上万百姓,父皇不可能丟下他们逃命。
只是一想到即將到来的血战,朱標的心口就阵阵发闷。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半点不觉得疼。
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父皇一定要平安。
紫禁城,养心殿。
殿內熏著龙涎香,烟气裊裊,衬得气氛格外奢靡。
乾隆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著翡翠扳指,看著天幕哈哈大笑。
“你看看,你看看,先锋都到家门口了,这江晨还在装模作样。”
和珅立刻半躬著腰凑上前,手里捧著热茶,脸上笑堆得像朵花。
“皇上圣明,这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五万先锋一到,先扒他一层皮,等主力一到,直接碾成肉泥。”
乾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满脸不屑。
“朕就说他是井底之蛙,占了个鄴城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还敢放百姓出城,自毁城墙,简直是蠢不可及。”
和珅连连点头,附和得飞快。
“可不是嘛,换做是奴才,早就把人都抓起来填城墙了。”
“这江晨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死了也是活该。”
殿內军机大臣纷纷跟著赔笑,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奉承。
有人说江晨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有人说等破了城,正好杀鸡儆猴,警示南方刁民。
乾隆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等破了城,朕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能不能耍小聪明。”
“千刀万剐都便宜他了,得凌迟处死才解气。”
和珅立刻赔笑:“皇上说得是,这种乱臣贼子,就该挫骨扬灰。”
一屋子人说著恶毒的话,脸上全是快意的笑容。
仿佛已经看到了鄴城被屠、江晨惨死的画面。
刚才还拧成一团的眉头彻底舒展开,眼底像是燃著两簇亮得惊人的火。
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所有碎片都串在了一起。
他穿过空荡荡的街道,一路快步往刺史府赶。
街边巡逻的士兵见他神色不对,都不敢出声打扰。
议事厅的门被他一把推开,带著夜风闯了进去。
烛火被风吹得猛地晃了晃,光影在墙壁上不停跳动。
巨大的舆图前,四个人还保持著他离开时的姿势。
嬴政背著手站在最前面,玄色龙袍垂在地上,周身气压极低。
李世民侧身站著,指尖在舆图上的漳水位置反覆摩挲。
朱元璋蹲在椅子上,手里攥著半个窝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刘邦靠在椅背上,仰著头灌酒,满脸的百无聊赖。
听见门响,四个人几乎同时转过了头。
刘邦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率先打破了沉默。
“怎么?转了一圈,想出法子了?”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显然没抱太大希望。
毕竟这死局,他们四个想了一天一夜都没头绪。
江晨没说话,大步走到舆图前站定。
他抬起手,指尖重重敲在鄴城的城郭標记上。
一声闷响,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有办法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议事厅里彻底安静了。
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嬴政眉峰微微一挑,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了过来。
“说清楚。”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元璋“咚”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往前凑了半步。
“啥办法?你小子快说!別卖关子!”
他嗓门洪亮,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李世民也站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在江晨脸上。
眼底带著几分讶异,也带著几分压不住的期待。
四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困局,说是死局都不为过。
他们四个打了一辈子仗,熬了一天一夜。
连个能勉强试试的法子都想不出来。
江晨出去逛了一圈,就有办法了?
几个人心里都存著疑惑,却都盯著江晨,等著他的下文。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亢奋。
他抬起手,指尖顺著舆图上三条红色的进军线慢慢划过。
“石虎的三十万大军,分三路而来,行进速度不一样。”
“最先抵达鄴城的,是石宣率领的五万先锋骑兵。”
“而石虎亲率的二十多万主力步兵,脚程慢,至少还要两天才能到齐。”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四人,声音沉得像块铁。
“我们唯一的机会,就在这两天的时间差里。”
刘邦皱起了眉头,手里的酒壶都停在了半空。
“五万对一万三,还是四倍的差距。”
“就算只打先锋,正面硬刚我们也照样打不过。”
他说的是实话。
他们手里的兵大多是临时凑的民壮,跟羯赵精锐骑兵没法比。
李世民微微頷首,接过话头。
“骑兵机动性太强,我们出城野战更是吃亏。”
“就算设伏,地形也不占优,很难一口吃掉这五万人。”
他打了一辈子骑兵仗,最清楚骑兵的厉害。
平原之上,骑兵衝起来,步兵根本挡不住。
江晨听著两人的话,忽然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谁说要跟他们正面打了?”
“野战打不过,守城又守不住,那就换个玩法。”
他往前倾了倾身,指尖重重按在鄴城的城郭上。
指腹用力,几乎要把舆图戳破。
眼神锐利如刀,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
“这城,我们不守了。把他们放进来打。”
这句话一出口,议事厅里瞬间死寂。
四个人全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
朱元璋眼睛瞪得溜圆,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小子,你没烧糊涂吧?”
“放五万骑兵进城,我们那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他嗓门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满脸的难以置信。
嬴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也闪过一丝讶异。
他目光沉沉地盯著江晨,没有开口打断。
他了解江晨的性子,从来不说没把握的疯话。
既然敢这么说,就一定有后续的算计。
李世民皱紧了眉头,脑子在飞速运转。
放敌入城,自古就是险招。
要么是设伏围歼,要么是同归於尽。
可鄴城就这么大,一万多人怎么伏击五万骑兵?
他想不通,目光里满是疑惑。
刘邦手里的酒壶“噹啷”一声磕在案几上。
他坐直了身子,再也没了吊儿郎当的样子。
“放进来?你这是开门揖盗!”
“羯人骑兵衝起来,街道都拦不住,我们怎么打?”
江晨看著四个人各异的神色,心里也清楚这想法有多惊世骇俗。
他没有急著辩解,等几人消化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没错,就是放他们进来。”
“只有把他们放进城,困在街巷里,我们才能用最小的代价吃掉这五万先锋。”
“只要啃掉石宣这五万人,石虎的锐气就断了一半。”
“到那个时候,我们才有喘息的余地,才有跟石虎掰手腕的资格。”
刘邦摸著下巴,咂了咂嘴。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吃?”
“人家五万骑兵一窝蜂衝进来,横衝直撞,我们拦都拦不住。”
“总不能靠人手一把刀,跟人家马刀硬拼吧?”
江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烛火落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带著几分狠劲。
“拦不住?那就不用拦。”
“等他们进来了,自然有东西替我们收拾他们。”
三、羯军大帐:骄横狂妄待屠城
几十里外,羯赵中军大帐。
虎皮铺成的王座上,石虎大马金刀地坐著。
他身材魁梧壮硕,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頜。
笑起来的时候,刀疤跟著扭曲,更显得凶神恶煞。
帐內分列两排武將,个个身披重甲,杀气腾腾。
王朗穿著一身文士长袍,站在石虎左手边,神色从容。
“石宣的先锋,已经到鄴城外围了?”
石虎粗著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震得人耳朵发疼。
王朗微微躬身,脸上带著得体的笑。
“回陛下,先锋五万骑兵已在漳水南岸扎下营盘。”
“北路、东路大军也在稳步推进,三面合围之势已成。”
“鄴城如今就是个瓮中之鱉,江晨插翅也难飞。”
石虎闻言,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好!好得很!”
他一巴掌拍在王座扶手上,实木扶手应声裂了一道缝。
“这************小子,杀了朕的邃儿,还敢占朕的城池。”
“等抓住他,朕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点天灯!”
提到石邃,石虎眼底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是他原定的继承人。
就这么死在了江晨手里,此仇不共戴天。
王朗捋了捋鬍鬚,嘴角带著浅笑。
“陛下息怒,何须陛下动手。”
“等破了城,臣亲自把江晨押到陛下面前,任凭陛下处置。”
“区区一座鄴城,一万多乌合之眾,挡不住陛下三十万大军。”
石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王朗的眼神满是讚赏。
“这次三路合围的计策是你出的,封死所有退路,做得好。”
“等破了鄴城,朕记你头功,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再赐你良田千亩。”
王朗连忙躬身行礼,脸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
“臣不敢居功,全凭陛下天威庇佑,將士用命。”
他心里却得意得很。
这一仗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三十万对一万,纯粹是泰山压顶,碾压局。
他要做的,就是稳稳噹噹拿下鄴城。
拿江晨的人头,换自己的泼天富贵。
石虎站起身,大步走到帐外。
夜风呼啸,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望著鄴城的方向,满脸的狂妄和暴虐。
“江晨,你不是很能打吗?不是很会耍小聪明吗?”
“朕倒要看看,这一次你还怎么逃。”
“等破了城,朕要屠城三日,血洗鄴城。”
“让天下人都知道,跟朕作对的下场!”
他的声音里带著嗜血的兴奋,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屠城,是羯赵的惯例。
更何况鄴城还杀了他的儿子,更是要血债血偿。
帐外的战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营火连成一片。
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像潮水一般朝著鄴城步步紧逼。
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一仗会输。
在绝对的兵力差距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王朗跟在石虎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江晨,你也算是个乱世梟雄。
可惜,你遇上了陛下的三十万大军。
算你倒霉。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与此同时,漳水南岸,石宣的先锋大营。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酒肉香气飘得老远。
石宣坐在主位上,怀里搂著两个抢来的汉人侍女。
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烤羊腿、烈酒,杯盘狼藉。
底下坐著十几个羯军將领,个个喝得面红耳赤。
“將军,咱们什么时候攻城啊?”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偏將灌了一大口酒,大声嚷嚷。
“江晨那小子估计都嚇尿裤子了,天天有人往城外逃。”
“依俺看,明天咱们直接衝进去,一天就能拿下鄴城!”
帐內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就是!区区一万多乌合之眾,怕什么!”
“將军,您下令吧,俺第一个衝上城墙!”
石宣喝了一大口酒,嗤笑一声,推开怀里的侍女。
“急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父王的主力还没到,急著攻城干什么?”
“本將军才不拿兄弟们的命去赌,稳贏的局,没必要冒险。”
他虽然骄横好色,却也不傻。
江晨能杀麻秋、夺鄴城,肯定有几分邪门本事。
没必要拿五万先锋去硬拼。
等三十万大军到齐,四面围攻,万无一失。
他放下酒碗,看向鄴城的方向,满脸的不屑。
“江晨,你就多活两天。”
“等城破之日,本將军第一个砍了你的脑袋当夜壶。”
“再把你城里的女人全都抓进军营,好好乐呵乐呵。”
帐內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个个脸上都带著淫邪的笑意。
在他们眼里,鄴城已经是囊中之物。
里面的人,全是待宰的羔羊。
这时,一个亲兵匆匆走了进来。
“將军,斥候回报,鄴城百姓正在往內城转移,好像在收拾东西。”
石宣闻言,笑得更得意了。
“你们看,本將军就说他们嚇破胆了。”
“这是准备跑路呢,可惜啊,路都被我们堵死了。”
底下一个老资歷的偏將皱了皱眉,开口提醒。
“將军,会不会有诈?江晨素来狡猾,我们还是小心点好。”
石宣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
“小心?小心个屁!”
“他就一万多杂兵,就算有诈,能翻起什么浪花?”
“五万骑兵衝进去,踩也把他们踩死了!”
那偏將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帐內又恢復了欢声笑语,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没人把鄴城的守军放在眼里。
更没人想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等著他们。
议事厅里,烛火噼啪作响,跳个不停。
江晨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住了。
四个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死死盯著他。
朱元璋性子最急,往前跨了一大步,差点撞到案几。
“你小子別卖关子!到底什么法子?痛快点说!”
江晨没再吊他们,指尖往下移,落在舆图上鄴城两侧的细线上。
那是两条蜿蜒的河道,一北一东,环绕著鄴城。
“你们看,鄴城北边是漳水,东边是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