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正值夏汛,两条河的水位都涨得很高,水量极足。”
“只要我们提前派人掘开两处河堤,引水灌进外城。”
“等石宣的五万骑兵进了城,大水一到,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四人耳朵里,却像惊雷炸响。
震得四个人都懵了。
引水灌城?
连鄴城自己一起淹?
刘邦手一抖,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直起身子,脸上再也没了半分笑意。
“小子,你疯了?真要淹城?”
“淹了城,我们怎么办?百姓怎么办?这鄴城我们不要了?”
他嗓门都变了调,显然被嚇得不轻。
李世民也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了疙瘩。
“水攻一起,玉石俱焚。”
“城內的房屋、粮草、守城工事,全会被大水冲毁。”
“这根本就是同归於尽的打法,太险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水攻也用过不少次。
可从来都是用水淹敌人,哪有连自己的城一起淹的。
嬴政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两条河道上。
指尖在漳水的位置轻轻点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深邃的眼底翻涌著情绪,没人看得懂。
江晨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很,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反应。
“是,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城没了,我们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与其死守著这座城,被三十万大军耗死,不如赌一把。”
他顿了顿,一条条掰开了揉碎了分析。
“第一,石宣的五万是骑兵,平地上衝锋无人能挡。”
“可一旦进了城,街道狭窄,房屋林立,骑兵根本施展不开。”
“光是街巷地形,就能让他们的战力先减三成。”
“第二,大水漫进来之后,马匹受惊,只会四处乱撞。”
“到时候別说打仗了,他们连坐稳马背都难。”
“人在齐腰深的水里,力气连平时的一半都使不出来。”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任我们宰杀。”
朱元璋皱著眉头,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
“那我们呢?我们也在城里。”
“大水一来,我们不也跟著遭殃?总不能我们也泡在水里打吧?”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大水不认人,淹得了羯军,也淹得了自己人。
江晨笑了笑,显然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
“所以我们要提前准备,把所有不利因素都掐灭在源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条条说。
“第一,百姓全部转移。今晚连夜行动,把外城所有百姓都转移到內城高处。”
“刺史府、钟楼、官仓这些地方地势都高,大水淹不到,足够容纳所有人。”
“粮草、药材这些重要物资,也一併搬进去,半点都不能落下。”
“第二,提前打造船只、木筏,越多越好。”
“我们的士兵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城头诱敌,一部分提前上船待命。”
“等羯军主力全部进了外城,立刻发信號掘堤。”
“大水漫进来之后,我们坐船出击,专打落水的羯军。”
他目光扫过四人,语气篤定,带著强大的说服力。
“五万骑兵,泡在水里,连普通民壮都打不过。”
“这一战,我们必胜。”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跳动,映著四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他们都在飞速盘算,权衡著这个计策的利弊。
风险太大了,大到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復。
掘堤时机错了,百姓转移慢了,船只不够用,任何一步出问题,都是灭顶之灾。
可反过来,一旦成功了,就能一口吃掉五万先锋。
不仅能解眼前的围,还能重挫石虎的士气。
这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法子,也是唯一的活路。
李世民最先回过神,眉头依旧紧锁著。
“计策是险招,可也確实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只是还有几个关键问题,必须落实。”
他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河堤什么时候掘?怎么掘?由谁去掘?怎么保证准时?”
“第二,怎么保证石宣一定会全军进城?万一他只进来一两万,我们就亏了。”
“第三,两条河的水量到底够不够?能不能淹遍整个外城?水深能到多少?”
他打了一辈子仗,考虑得极其周全。
每一个细节,都关係到上万条人命。
江晨早就把这些问题琢磨透了,不慌不忙地一一解答。
“先说水量。我特意察看过,漳水和洹水现在正值夏汛,水位比平时高了近一丈。”
“只要同时掘开两处关键位置的河堤,大水半个时辰就能漫进外城。”
“最多一个时辰,整个外城的水深就能到齐腰深,个別低洼处能到胸口。”
“这个深度,骑兵彻底废了,人行走都困难。”
“至於掘堤的人,我打算派一支精锐小队,连夜潜出城外。”
“分別埋伏在两处河堤附近,等看见城中升起大火为號,立刻动手掘堤。”
“都是选出来的死士,绝对不会耽误事。”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最难的,是怎么让石宣把五万大军全都派进城。”
“所以我们要演一场大戏,演得越真越好。”
“明天他开始攻城,我们就佯装不敌,节节败退。”
“城头的守军故意露出慌乱,往城下丟兵器、丟旗帜。”
“再故意把南门让开一个缺口,让他觉得我们已经溃不成军,只想往內城逃。”
“石宣骄横自负,又急於给石邃报仇,肯定会率军衝进来抢头功。”
刘邦摸著下巴,插了一句。
“万一他谨慎,就是不进来呢?或者只派先锋进来,大部队留在城外?”
江晨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那就再加几把火,由不得他不进来。”
“第一,我们把粮草袋、輜重车故意丟在南门附近的街道上。”
“装作仓皇逃窜,连粮食都顾不上带的样子。”
“第二,让一部分民壮换上士兵的衣服,装作溃兵,往內城方向跑。”
“跑的时候还要故意丟盔弃甲,喊著『守不住了』『快跑啊』。”
“第三,放出消息,说我们內部慌了,有人想开城投降。”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
“石宣五万骑兵在城外,看著近在眼前的功劳,不可能忍得住。”
“更何况,他从心底里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绝对不会想到,我们敢把城淹了跟他拼命。”
朱元璋“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江晨的肩膀。
“你小子,一肚子坏水。”
嘴上骂著,眼底却满是讚许的神色。
这招够狠,也够险。
但只要成了,就能彻底扭转局势。
用一座外城,换五万羯军精锐,值了。
嬴政沉默了许久,终於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著金属般的质感。
“百姓全部转移,需要多久?”
“船只木筏,连夜赶工,能造多少?”
这是最核心的两个问题,关係到己方的生死。
江晨连忙收敛心神,认真回答。
“百姓转移,今晚连夜开始,明天正午之前,能全部转移到內城高处。”
“外城一共三万多百姓,分成几队同时转移,速度很快。”
“船只木筏,城里现有木匠三百多人,加上帮忙的民壮。”
“连夜赶工,至少能造出两百艘木筏,还有几十艘运粮船、渔船。”
“加起来,足够装下所有作战士兵,还能留一部分应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內城城墙高,地势也比外城高了近一丈。”
“就算外城全淹了,內城也安然无恙,可以作为我们的落脚点。”
“大水退下去也快,最多两三天,就能退得差不多。”
刘邦靠在椅背上,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烫。
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狠劲。
“行,够刺激。”
“反正守也是死,不如赌一把大的。”
“老子从沛县亭长混到开国皇帝,什么险没冒过?”
“这票,老子干了!”
李世民也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险是险了点,可值得一试。”
“总好过困在城里,被动挨打,坐以待毙。”
朱元璋一拍大腿,嗓门洪亮。
“干就干!”
“俺老朱这辈子,什么恶仗险仗没打过?还怕这个?”
“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谁怕谁!”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嬴政身上。
始皇帝站在舆图前,身姿挺拔如松。
锐利的目光扫过河道,扫过鄴城,最后落在江晨脸上。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缓缓点头。
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可。”
一个字,掷地有声,像敲定了最终的锤音。
四位千古一帝,全票通过。
江晨心里悬著的那块大石头,终於稳稳落了地。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一战翻盘,打出汉人威风。
要么万劫不復,葬身水底。
可他没得选。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建康城,东晋皇宫。
太极殿里,司马衍看著天幕上江晨说出“引水灌城”四个字的瞬间,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带得案上的茶杯都晃了晃,茶水洒了一桌。
“引水灌城?他疯了吗?连自己的城一起淹?”
他声音都变了调,满脸的震惊。
王导站在下面,手里的羽扇也停住了。
脸上满是凝重,眉头拧成了疙瘩。
“此计太过凶险,稍有不慎,就是玉石俱焚啊。”
殿內的大臣们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连连摇头,说江晨这是病急乱投医,自取灭亡。
“简直是胡闹!三十万大军没打进来,自己先把城淹了。”
“百姓怎么办?粮草怎么办?就算贏了,剩下一座水城有什么用?”
也有人眼神发亮,攥著笏板激动不已。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招啊!”
“三十万大军压境,死守本就是死路一条。”
“若能藉此吃掉五万先锋,重挫石虎锐气,未必不能翻盘!”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司马衍紧紧攥著龙椅的扶手,手心全是冷汗。
他目光落在天幕里江晨沉稳的侧脸上,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明明只是个从后世来的普通人。
却敢在北方揭竿而起,跟羯人死磕,拿命赌汉人一条活路。
而他们这些偏安江南的君臣,坐拥几十万大军,却只会在这里吵来吵去。
连北伐的勇气都没有。
想到这里,司马衍脸上一阵发烫。
王导嘆了口气,语气复杂难明。
“无论成败,江先生都是我汉人的英雄。”
“若天可怜见,让此计成功,便是北方汉人的生路。”
殿內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天幕上。
等著看这惊天一计,到底是功成名就,还是身败名裂。
大兴城,大兴殿。
杨坚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著。
眼神里带著几分欣赏,也带著几分凝重。
“置之死地而后生,此子有胆魄,非常人也。”
一旁的高熲点了点头,神色肃穆。
“胆魄是有,就是风险太大了。”
“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上万条人命都要搭进去。”
杨坚笑了笑,语气篤定。
“乱世之中,不赌一把,怎么出头?”
“朕观此人,次次行险,次次都能成。”
“这一次,说不定也能创造奇蹟。”
他从江晨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敢想敢干,不按常理出牌,浑身都是韧劲。
殿內的大臣们也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站出来分析水攻的利弊,推演战局的走向。
“漳水汛期水量足,只要掘堤位置选得好,淹遍外城不难。”
“难就难在诱敌深入,还有百姓转移的速度。”
“只要这两步不出错,胜算至少有六成。”
也有人嘆气,说可惜距离太远,鞭长莫及。
“要是能派一支水师从黄河北上,说不定能帮上忙。”
“路途太远,等我们的人到了,仗早就打完了。”
整个大兴殿里,没有嘲讽,没有幸灾乐祸。
只有凝重的思索,和隱隱的期盼。
毕竟都是汉人王朝,谁也不希望江晨输。
他们都在等著,等著鄴城的那一场大水。
等著看能不能,为北方汉人衝出一条血路来。
计策一定,议事厅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之前的压抑沉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亢奋。
死局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每个人眼里都燃起了光。
江晨站在舆图前,神色肃然,开始分派任务。
“始皇陛下,您负责统领两千民壮,镇守南门主阵地。”
“明天石宣攻城,您就带著人佯装抵抗,边打边退。”
“一定要演得逼真,让他觉得我们已经撑不住了,全线溃败。”
嬴政微微頷首,玄色龙袍扫过地面,神色冷峻如铁。
“诺。”
一个字,像金石相击,自带千钧之力。
有始皇帝坐镇,诱敌这一环,绝对不会出任何岔子。
“太宗陛下,您带五百精锐骑兵,全部换上短刀,埋伏在內城各个街口。”
“等大水一到,立刻登船出击,专杀羯军的將领和亲兵。”
“打掉他们的指挥中枢,剩下的士兵群龙无首,自然就乱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气。
“放心,只要他们进来,一个都跑不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最擅长的就是打这种溃兵战。
“洪武陛下,您负责统筹掘堤的事。”
“挑选两百名靠谱的老兵,分成两队,连夜潜出城外。”
“分別埋伏在漳水和洹水的预定河堤处,隱蔽好行踪。”
“看见城中升起大火为號,立刻掘堤,越快越好,决不能耽误。”
朱元璋拍了拍胸脯,嗓门洪亮。
“包在俺身上!”
“俺亲自挑人,都是跟著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
“保证掘得乾乾净净,半点水都不剩下,全灌进外城!”
“高皇帝,您负责百姓转移和船只木筏打造。”
“所有外城百姓连夜转移到內城高处,按坊登记,不能落下一个人。”
“粮草、药材、兵器这些重要物资,也一併搬进去。”
“城里所有木匠全部调集起来,连夜赶工,木筏船只越多越好。”
“明天日出之前,所有船只必须全部到位,停在內城河道边。”
刘邦笑著摆了摆手,吊儿郎当的样子底下藏著认真。
“小事一桩。”
“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误不了事。”
四个人各领任务,雷厉风行。
话音刚落,就各自转身大步出了议事厅。
没有半句废话,没有半分迟疑。
一夜时间,爭分夺秒。
整个鄴城,从之前的绝望死寂,瞬间变成了暗流涌动。
街道上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士兵和民壮。
没有人喧譁,没有人抱怨,都在埋头做事。
百姓们接到连夜转移的命令,虽然满心疑惑,却都乖乖配合。
这段时间下来,他们早就信了江晨。
江先生说往东,他们绝不往西。
江先生说转移,肯定有转移的道理。
老人孩子扶著走著,青壮们主动扛起家里的粮食和包袱。
一队接一队,有序地往內城走去。
官营的木匠坊里灯火通明,锯木头、钉钉子的声音响了一夜。
一块块木板被钉成木筏,整齐地码在河边。
城墙上的守军也换了防,一个个摩拳擦掌,精神抖擞。
虽然没人知道具体计划是什么,可他们都能感觉到。
江先生有办法了。
压在心头多日的绝望和压抑,不知不觉就散了许多。
江晨站在刺史府的院子里,抬头看著天上的残月。
夜风微凉,卷著草木的气息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脑子里一遍遍过著整个计划的细节。
哪里可能出问题,哪里需要补漏,反反覆覆地推演。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丽质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外袍。
她轻轻走到江晨身边,把外袍披在了他肩上。
“夜里凉,小心著凉。”
她轻声开口,声音像夜风一样柔和。
江晨转过头,看向她。
月色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
一路赶来的风尘还没散尽,眼底却带著坚定的光。
“嗯,都安排下去了。”
江晨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凝重。
“这一仗,很险。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李丽质却笑了笑,抬头看著他,眼神清澈又坚定。
“我相信你。”
“不管多险,我们都一起扛。”
“以前那么多难关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残月隱去,晨光破晓。
新的一天,终於来了。
城外的方向,隱隱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声。
石宣的五万先锋大军,已经整装待发。
城內的所有人,也都各就各位,做好了所有准备。
这一场以命相搏的豪赌,即將开牌。
贏了,海阔天空,为汉人杀出一条生路。
输了,万事皆休,满城人都要葬身水底。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他转身朝著南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一步一步,没有半分迟疑。
是生是死,是胜是败,就看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