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手机响了。是陈锋打来的。
郭正明接通,开了免提。
“郭省长,救命啊!”陈锋在那头嗓音嘶哑,背景音全是嘈杂的叫骂声,“管委会的玻璃被砸了。那些人衝进一楼大厅了。市財政拿不出一分钱,省里的过桥款什么时候能到?”
郭正明强压怒火,端起官腔:“陈锋同志,越是这个时候,越考验干部的定力。省財政有严格的预算纪律,款项下拨需要走程序。你现在要做的,是深入群眾,给那些司机和包工头讲清楚陆港的战略价值,做思想工作。大局为重,稳住现场。”
陈锋在那头听完这套说辞,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郭省长,他们饭都吃不上了,我拿什么给他们讲战略价值!”
陈锋对著电话破防大吼:“没有钱,稳不住!我稳不住了!”
电话直接被陈锋切断。
郭正明看著熄灭的手机屏幕,眼底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厉色。
联盟的裂痕,在资金断流的催化下,已成鸿沟。
白云陆港外环。
京城財经记者林知远穿著衝锋衣,站在一辆废弃的重卡车顶上。
风雪打在他的镜头上。
他不停地按下快门。
镜头里,没有宣传稿里的车水马龙。只有生锈的钢筋、尚未封顶的铁皮仓、满地狼藉的沙石料。以及管委会大楼外,那些愤怒討薪的脸孔。
他跳下车顶,走到一辆熄火的半掛车旁。
几个司机坐在轮胎上,分抽著一根烟。
“师傅,这以后还来白云拉货吗?”林知远问。
一个司机吐了口烟圈,冷笑一声。
“来个屁。一吨补贴十块钱,连过路费都不够。这地方就是个坑人的摆设。明儿我就回海州港那边排队去,运费少点,但现结现清,不扯皮。”
林知远拿出速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补贴模式寿命:三十四天。资金断流,底座崩塌。”
他把本子塞进怀里。
不需要再採访任何官方人员,现场的废墟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篇稿子不需要华丽的词藻,把白云的空仓库和城商行网点的挤兑画面拼在一起,就是一份定罪书。
四號院。
银丝炭在红泥小火炉里烧得通红,热气驱散了正屋的潮冷。
祁同伟坐在一把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根铁钎,拨弄著炉底的炭灰。
火星子在灰烬里明灭。
陈阳坐在长桌对侧,防蓝光眼镜后的目光停留在法务部刚匯总的简报上。
“白云市管委会一楼大厅被工程队冲了。陈锋躲在办公室里没敢露面。”陈阳声音清脆有条理,“城商行那边的挤兑也被赵启明用双录视频挡回去了,没形成蔓延。省財政厅驳回了过桥贷款的申请。”
她把简报放下。
“各条线的阀门全关死了。白云陆港的这摊死水,成了一座孤岛。”
祁同伟把铁钎插进炭灰里,拿过旁边的湿毛巾擦手。
“郭正明用宏观改革的名义,绕开了市场规律。”祁同伟端起桌上的粗茶,“他以为只要在媒体上喊得够响,外省资本就会拿著钱来接盘。”
他喝了口茶,把瓷杯放回桌面。
“拿財政倒贴买出来的繁荣,不用別人去拆,风一吹,自己就散了。”
祁同伟看著炉子里的炭火,“白云市的財政泡沫,到了公开破裂的阶段。”
“陈锋这颗弃子,他打算怎么处理?”陈阳问。
“到了这一步,郭正明唯一能做的,就是物理切割。”祁同伟条分缕析,“把白云的三十亿烂帐全扣在陈锋头上。省政府以受蒙蔽的名义退场。”
白云市委书记办公室。
陈锋靠在转椅上,听著外头的砸门声。
郭正明的那通电话,彻底绝了他的念想。
“大局为重”、“做思想工作”。
这说明省府已经准备袖手旁观,眼睁睁看著他被审计厅和纪委拖下水。
“让我一个人顶雷……”陈锋喃喃自语,脸色惨白中透著一丝神经质的狠厉。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红木书柜前。
移开一排装帧精美的马列选集,按下后面的隱形开关。
保险柜弹开。
陈锋伸手进去,拿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碟。
这里面存著从白云陆港立项开始,省政府办公厅下发的所有特批文件复印件。
以及那几次关键的资金调拨审批会上,郭正明和沈廷修下达口头指令的现场录音。
他早就知道,做这种脱离实际的政绩工程,总有算总帐的一天。
所以他留了这手。
陈锋把硬碟塞进西装內兜,拉紧拉链。
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群情激愤的人群。
从大门是出不去了。
他转身推开办公室后侧的休息室门,从员工通道的消防楼梯往下走。
这盘死局,他得去省城找一条活路。
如果活不了,那就大家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