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道上的泥水溅了半个车门。
陈锋的专车开进省政府大院时,车牌糊得看不清底色。
他从后座钻出来,大衣下摆掛著泥点,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留下两个脏印。
顾不上形象,他快步直奔三楼代省长办公室。
外间秘书室,郭正明的贴身秘书正翻著报纸。
见陈锋这副模样闯进来,秘书站起身,拦在里间红木门前。
“陈书记,郭省长正在里面接待京城来的发改委调研组,特意交代过,谁也不能打扰。”
陈锋一把薅住秘书的胳膊。
“我得见他。白云那边管委会大门都被工程队用挖机给铲了。十万火急。”
“真不行。”秘书不动声色地拨开他的手,语气客气却生分,“郭省长说了,白云陆港的债务问题,由沈副省长全权牵头处置。您直接去五楼找沈省长。”
陈锋盯著那扇紧闭的红木门。
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声音。
接待调研组?
这种节骨眼上,京城来的调研组会听不见白云市闹出的动静?
不过是避而不见的藉口。
上楼,推开副省长办公室的门。
沈廷修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摊著几份英文的投行研报。西装外套掛在衣架上,马甲贴身,整个人透著金融街精英的理智。
“沈省长,白云撑不住了。”
陈锋没坐,直接把捏在手里的一份资金缺口清单拍在茶几上。
“两亿三千万。只要现金。散户车队和工程队把楼围了,市財政的帐户底子空得能饿死老鼠。理財的月报爆出去后,原来答应过桥的那几家私企也反悔了。”
沈廷修看都没看那份清单,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陈锋。”沈廷修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遇事不要慌。缺钱,用资本的办法解决。我正在擬一份重组方案。把债权转成股权。”
“转不出去!”陈锋嗓音嘶哑,近乎咆哮。“包工头要的是发给农民工的现钱!谁要你那破仓库的空头股份!昨天我提了债转股,人家当面把文件扔垃圾桶里。沈省长,这窟窿是省府非要搞补贴、搞理財弄出来的,省財政必须兜底!”
沈廷修把咖啡杯搁在杯垫上,杯底和瓷垫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省府主导的是宏观改革路线。”沈廷修手指交叉,目光在陈锋那张失態的脸上扫过。
“理財產品发售,补贴政策的制定,具体操作的全是白云市管委会。”
他停顿了两秒,字字如刀。
“白云陆港的项目法人是白云市国资委。补贴审批单上,签的是你陈锋的名字。出问题找省里要钱,於法於理,说不通。”
陈锋愣在原地。
冷气顺著脊椎骨往上爬。
这是要切割了。
把十几个亿的窟窿、烂尾的工程、被忽悠的老百姓,全掛在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脖子上。
郭正明和沈廷修退回“宏观指导”的高台上,毫髮无伤。
“签批是我签的。”陈锋伸手摸了摸西装內兜。
那里头硬邦邦的,装著一个移动硬碟。
“但补贴给谁,发多少,那是郭省长和你沈省长的口头指示。这些帐,我陈锋一个人扛不动。”
沈廷修抬起眼皮。
“行政管理讲究留痕。口头指示算不上证据。陈书记,回去安抚群眾,债转股的方案省府下午就下发。执行不下去,是你工作能力不够。”
陈锋摔门而出。
走廊里的冷风从气窗灌进来,吹透了他汗湿的衬衫。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组织部长刘长峰的电话。
“刘部长,省里不管白云的死活了。我得跟组织说明情况。”陈锋站在楼梯拐角。
刘长峰在那头打著官腔。
“陈锋同志,白云班子敢闯敢试,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年底考核,我们会考虑改革容错机制。你不要有思想包袱。”
“容错机制能变出两亿三千万现金吗?”
“钱的事组织部管不了。你得靠自己在市场上找钱。”
刘长峰直接把电话掛了。
陈锋听著忙音,心凉透底。
他快步下楼,钻进专车。
关上车门,他立刻拨打白云市財政局长潘长河的电话。
关机。
打给管委会的財务主管老孙。
还是关机。
陈锋手脚冰凉。审计厅进驻白云,底层帐本怕是早就被抖了个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