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內兜里的那个硬碟,死死捏在手里。
这是他唯一的保命符。
想让他一个人顶雷,他就算死,也得把省府的大门砸个窟窿。
东海市中山路。城商行第一营业部。
营业时间刚到,几百名手持理財合同的中老年人涌入大厅。大门外的台阶上,站满了焦急的投资者。
“退钱!白云陆港的帐是假的,你们银行还敢代销!”
“把行长叫出来!”
大厅里的叫嚷声震天响。
门外,三辆警车闪著警灯停在路边。十几名民警拉起警戒线,维持现场秩序。
带队的派出所所长拿著喇叭喊话:“各位市民,保持理智,排队沟通。严禁打砸公共財物!”
有投资者围上来指著警察骂:“老百姓的血汗钱被骗了,你们不去抓骗子,来这儿护著银行?”
所长放下喇叭,语气硬邦邦的。
“省厅昨天下达了新规。公安干警不干预经济纠纷。你们买理財签了合同,盈亏属於民商事范畴。我们的任务是保证大家的人身安全。谁动手砸东西,依法拘留。”
银行二楼的防弹玻璃后,赵启明看著楼下的乱象,镇定自若。
警权归位,王兴的这道政法新规,把地方政府试图用警力强压经济纠纷的路子彻底堵死。
银行只能按合同办事。
“给各网点下达指令。”赵启明对身后的副行长说,“调出销售时的双录视频,在大厅循环播放。投资风险自担,城商行一分钱不垫付。”
四號院。
雪停了,天色灰暗。院子角落堆著半尺厚的积雪。
厨房里,煤气灶上的平底锅滋滋作响。祁同伟穿著一件褪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著长木铲,把几条醃好的小黄鱼两面煎至金黄,撒入葱姜蒜,倒了半碗黄酒,盖上锅盖燜煮。
陈阳坐在外间长桌旁,手边放著几份刚送到的法务监测简报。
“白云的工程队把省道截断了。”陈阳翻过一页纸,“陈锋去了趟省政府,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没拿到钱。”
祁同伟端著红烧小黄鱼走出厨房,放在桌面上。又回身端了两碗杂粮米饭。
“郭正明给不出钱。”祁同伟拉开木椅落座。“省財政的钱有严格的预算科目。他不敢签挪用专款的字,更不敢把省府的信用搭在白云那个破帐本上。”
王大路推开院门,大步走进来,带著外头的冷气。
“祁书记,好消息。”王大路坐下,自己倒了杯温水。“咱们在白云市管委会的內线传回话。陈锋去省城前,回了一趟办公室,带走了一个黑色硬碟。据说是他私下留存的省府口头指令录音和审批覆印件。”
陈阳推了推防蓝光眼镜。
“狗咬狗了。”她一针见血,“沈廷修肯定想把责任全推给地方项目法人。陈锋不傻,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替罪羊。”
祁同伟夹了一块鱼肉,挑净鱼刺,放进碗里。
“裂缝出来了。”祁同伟吃得不急不缓,“利益结成的同盟,在分赃的时候最稳固,在担责的时候最脆弱。”
他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
“郭正明以为把陈锋切掉,省府就能全身而退。但他低估了基层干部求生的本能。陈锋手里的东西,就是炸碎宏观大饼的引信。”
“城商行那边呢?”王大路问,“挤兑的人不少。老赵顶得住吗?”
“王兴把公安的规矩立稳了。”祁同伟端起白瓷杯,喝了口温水。“警察不参与经济纠纷。郭正明想派人去弹压,连警力都调不动。老赵手里有双录视频和不兜底协议。挤兑潮冲不垮城商行的金库。”
桌上的內部保密电话响起。
祁同伟拿起听筒,是省委办公厅打来的通报。
他听了半分钟,掛断电话。
“沈廷修出招了。”祁同伟看向长桌对面的两人。
“省府刚下发了红头文件。《白云陆港债转股重组指导方案》。”
王大路骂了一句。
“这帮搞投行的,真把工程队当傻子了?没钱发工资,给人发股份?”
陈阳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把债务变成股权。这在资本操作上,可以瞬间降低白云陆港的资產负债率。沈廷修这是在做表面的帐务隔离,试图把这个空壳重新包装好,再去京城骗下一波战投。”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强行债转股,违背市场契约。”祁同伟目光平正。
“包工头不接劣质股权。省府要是敢用行政大棒逼著他们签转股协议,就是在抢老百姓的饭碗。”
他把红蓝铅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方案下发之日,就是白云市彻底瘫痪之时。去,把这份方案抄送给省审计厅和三部委巡审组。”
祁同伟定下基调。
“让秦守诚看看,东海省府是怎么拿一张废纸,去抵赖十几亿的真金白银的。”
窗外的北风颳过青石板。东海的权力场,在底层帐本和高层责任的撕扯中,迎来了最冷酷的白刃战。
陈锋手里那块黑色的硬碟,已经成了悬在郭正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下一步,就看谁先扛不住规矩的重压,自己跳进这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