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楼。
暖风机持续向室內输送热流,驱不散办公桌前压抑的气压。
郭正明靠在椅背上,面前摊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红头文件。
標题加黑加粗:《关於东海省陆港经济试验区推进受阻及深化体制改革的紧急报告》。
行政手段和资本运作双双碰壁,他只能向京城寻求更高维度的背书。
把这潭死水,搅成宏观路线上的大浪。
沈廷修坐在侧边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草稿,逐行修改措辞。投行出身的人,精於用专业术语將一地鸡毛包装成锦绣前程。
“『资金炼断裂』这几个字不能留。”沈廷修拿红笔將词组划掉,在旁边写上替代词,“改成『新业態要素流动性阶段承压』。『工程停滯』改成『项目进入深度资產结构重组期』。字面上不能露怯。”
郭正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极苦。
“核心点要放在地方保护主义上。”他定下文章基调,“就写省属单一国资把持了全省百分之八十的物流和基建资源,导致国家级的內陆开放枢纽无法获取公平的市场要素。把白云市的困境,归结为港建集团的垄断设卡。这是为了打破旧体制的必要阵痛。”
办公室门推开。
组织部长刘长峰夹著几份档案袋走进来。
“郭省长,陈锋的干部履歷和考核证明准备好了。”刘长峰把档案平放在茶几上,“组织部出具了专项意见。在政治站位这一栏,给他打上了『敢闯敢试、勇於衝破旧有利益格局』的標籤。有这份材料托底,就算京城问责,也能按改革容错机制给他留条后路。”
郭正明翻看两眼,拔出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上名字。
这套组合拳,把一个挪用补贴、財政穿底的烂摊子,硬生生包装成了改革先锋被本土势力围剿的悲壮大戏。
“走內部机要通道。”郭正明合上文件,“直接送进发改委和国资委相关领导的办公桌。”
两天后。
京城。
郭正明那份极具政治站位和宏观视野的报告,精准地落在了几位部委领导的案头。
东海国资一家独大的局面,早有耳闻。
打破区域壁垒、引入多元化社会资本,本就是高层倡导的改革方向。这份报告迎合了上层的治理期待。
一通保密电话打进了郭正明的办公室。
“正明,材料收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稳重持成,“东海內部的利益板结问题,確实到了该梳理的时候。搞试验区遇到困难不要紧,方向不能偏。地方上有些同志护短,你要顶住压力。”
郭正明放下听筒,心头稍定。有了上面这把大伞撑著,白云陆港就算是一座空壳,祁同伟和高育良也不敢隨便动刀子清算。
同一时间,四號院。
红泥小火炉里的无烟炭烧得通红,水壶里的水咕嘟作响,升腾的白汽让屋內的寒意退散几分。
祁同伟穿著一件毫无特点的深色棉毛衫,手里拿著一把竹製火钳,在炭灰里拨弄著几颗烤栗子和红薯。栗子壳受热裂开,果肉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散。
高育良坐在对面的旧藤椅上,双手交拢在袖子里。
“郭正明那份越级上书的材料,前天已经送到京城了。”高育良语调平缓,“文章写得极好。说白云陆港是受了港建集团的排挤,才导致项目无法推进。把他们自己乱花钱弄出的窟窿,说成了改革受阻的委屈。”
祁同伟用火钳夹出一颗烤熟的栗子,丟进旁边粗陶碟子里晾著。
“把骗取补贴、违规发包粉饰成改革阵痛。他想拿京城的大旗来压省委,掩盖底下人胡作非为的事实。”
陈阳从里屋走出来,將整理好的城商行同业拆借数据放在长桌上。
“京城那边有人打电话来探省委的口风。”高育良拿过一颗温热的栗子,“话里话外,暗示省委对新生事物的包容度不够,地方保护主义太重。”
陈阳推了推眼镜:“要不要起草一份情况说明递上去?把那十一亿资金流向的实证附在后面。”
“不需要说明。”祁同伟捏开栗子壳,將剥好的栗子仁放进小碗里,“帐本摆在那里。越想让上面背书,越得防著上面看到真帐本之后的火气。郭正明用假帐去骗上头的信用,一旦被拆穿,反噬下来,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祁同伟把竹钳搁下,瓷碟与石桌碰撞,响声清脆。
“高书记怎么回的?”祁同伟问。
“我什么都没回。”高育良拍去手上的碎壳,“我告诉他们,东海省委会把白云市的原始帐本和审计底稿,原原本本送到他们桌上。让他们自己看。”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喝水。
“秦守诚还在东海。上面要定性,肯定会徵求他的专业意见。这位秦专员,是个只认凭证不认口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