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委大楼,雨水顺著玻璃往下淌。
周建安被停职后的第二天,常务副市长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静得没有半点声响。
平时排著队等签字的局长和主任们,全都不见了踪影。
一墙之隔的小会议室里,昨天还拍著胸脯支持水务债务置换的几名副市长,正在集体向省府金融办派来的协调员匯报工作。
隔著门板,能听到他们在谈论如何落实省府“多元化融资”的新指示,字里行间全是在和周建安主导的紓困方案做切割。
趋利避害是官场的本能。
省委组织部的停职通知一掛出来,临海市的政治风向直接掉了个头。
周建安坐在办公桌后,看著桌角那盆快要枯黄的君子兰。
桌上的公文筐已经空了。
秘书小李推门进来,反手將门锁上。
他手里抱著几本黑皮封面的旧会议记录本。
他走到桌前,把本子放下,压低了嗓音。
“周市长,趁著现在交接还没走完程序,这几本去年的常委会笔记,要不要拿到碎纸机那边处理掉?”
小李看著他,话里透著防备。
笔记里记录了临海信託立项前后的多次闭门討论,包括省府那边的口头指示和催办要求。
小李很清楚,现在省里要拿周建安当替罪羊,这些笔记一旦落到想做文章的人手里,很容易被断章取义,拼凑成“地方一意孤行”的铁证。
周建安看著那几本黑皮本,伸手摸了摸起毛的封面。
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年,懂进退,知轻重。
郭正明在白云陆港折了面子,刘长峰急需在临海找回场子。自己现在的处境,就是案板上的肉。
交出笔记,等於把脖子伸了出去;销毁笔记,又落了个销毁证据的口实。
桌上的保密座机没响。
没人给他打电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市委组织部的两名干事拿著文件册走进来,態度客气却透著距离感。
“周副市长。按照省委组织部要求,我们来陪同您前往省城。停职期间的组织谈话,李伟副部长亲自负责。”
周建安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桌上的黑皮本,转头对小李交代:“东西留在桌上,原样封存。不要动。”
小李愣在原地,眼看著周建安穿上大衣,跟著两名干事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
省委组织部,七楼谈话室。
一改过去那种单人威逼、不见光的私下约谈。
李伟把规矩做在了明处。
谈话室里亮著大灯。长桌两侧,李伟和一名干部二处的处长並排而坐。
墙角的两台摄像机红灯常亮,桌上摆著录音笔和厚厚一叠谈话记录纸。
双人到场,全程留痕。
周建安坐在对面。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做好了背黑锅的心理建设。
“建安同志,今天找你来,是就临海信託风险处置的相关问题,做个情况核实。”李伟翻开卷宗,语调平正浑厚。
“组织谈话的原则是实事求是。不扩大责任,也不掩盖问题。你讲的每一句话,都会如实记录在案。”
李伟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几份省里下发的文件摆在桌面上。
“刘长峰部长对你的初步定性是『政治敏感性不足,处置风险不力』。这几个字分量很重。你自己怎么看?”
李伟直视周建安。
周建安看著李伟,又看了一眼旁边亮著红灯的录像机。
这套严丝合缝的程序,挡住了所有可能的私下诱导和威逼。
他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落定了。
这不仅是一场质询,更是一张安全网。
祁同伟的態度,通过李伟这套透明的规矩,传达得清清楚楚:组织不会让干事的人背黑锅。
周建安的脊背挺直了。
“李副部长。临海信託不是市里一意孤行的產物。”
周建安双手放在桌面上,字字清晰。
“在水务收益权和公交补贴权质押的两次常委会上,我投的都是反对票。我的意见很明確:水务关乎老百姓的水龙头,公交关乎城市基本运转。这两项底盘资產,绝不能拿去给外省高息资本做抵押。”
旁边负责记录的处长停下笔,抬头看他。
“口说无凭。会议纪要有留档。”周建安报出具体年份和卷號,“档案室的原始记录里,我的发言一字不差。”
“既然你投了反对票,这笔年化百分之十三点八的信託贷款,最后是怎么落地的?”李伟追问,把话头引向核心。
“胡跃进拿到了省府金融办的备案批覆。”周建安吐出实情,“批覆上盖著公章,上面写著『风险可控』四个字。有了这四个字,市里没人敢再去阻拦。这是行政背书。”
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
所有的细节、时间节点、参与人员,全数量化入档。
当天夜里,省委招待所。
周建安没有睡。
他找招待所前台要了一沓a4纸,坐在檯灯下,开始彻夜整理临海信託从立项到暴雷的全过程。
这不再是简单的交代材料,这是他二十年仕途的自白书。
他把三份关键材料的线索写得极度详实。
第一份,他向市委提交的《关於水务收益权质押高风险提示报告》的存根编號。
第二份,市委常委会关於不同意高息兜底的会议纪要原件位置。
第三份,也是最致命的一份。省府金融办综合处在那几天里,先后三次打到他办公室的电话催办记录。不仅有电话,还有传真催办件的接收时间。
天亮时分,十几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周建安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红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