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材料,通过李伟的通道,直接递到了省委办公厅的机要室。
四號院。
晨光清冷。
厨房的天然气灶开著底火,平底锅里臥著两个荷包蛋。
祁同伟拿著木铲,把煎好的鸡蛋装盘,顺手拍了两根黄瓜,倒了点陈醋和香油。
他穿著一件旧款的深灰开衫,將早饭端到正屋的红木长桌上。
陈阳坐在桌旁。面前放著周建安昨夜写就的自证材料复印件。旁边是几份调取来的临海信託法律附件。
“吃点东西。”祁同伟拉开木椅落座,递过去一双筷子。
陈阳没动筷子,拿著红蓝铅笔在周建安列出的几条线索上做交叉比对。
“笔跡、时间戳、会议纪要的留档逻辑,全对得上。”陈阳声音清脆,透著法务的严谨。
“周建安交出的这三份材料,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闭环。”
她把那份《关於水务收益权质押高风险提示报告》的复印件抽出来。
“从法律效力上讲,周建安不仅无过,反而尽到了充分的前置审查和风险预警义务。”
陈阳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鼻根。
“他阻止过底盘资產被侵吞。是省府金融办那份带著『风险可控』字样的传真件,强行打破了临海市的地方决策防线。”
祁同伟端起白瓷杯喝了口温水。
“刘长峰挑错软柿子了。”祁同伟放下水杯,“他以为周建安没有靠山,只要组织部谈话施压,就能把信託暴雷的责任全砸在地方头上,替郭正明和沈廷修的资本路线擦屁股。”
“周建安交了底。这份材料交上去,省府金融办的责任就摘不乾净了。”陈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
“沈廷修那几个旧部,现在肯定坐不住了。”
省委组织部。
刘长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放著李伟提交上来的谈话纪要和周建安的自证材料。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扔,纸张散开。
“推諉塞责,对抗组织定性。”刘长峰靠在椅背上,看著坐在对面的李伟。
“李伟同志,周建安这份材料,通篇都在推脱责任。身为地方主要领导,出了这么大的债务窟窿,他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去咬省府的业务指导部门。这叫政治摇摆,叫缺乏大局观。”
刘长峰试图用政治帽子把证据压死。
李伟坐在椅子上,身板挺直,连口茶都没喝。
“刘部长。经济出了问题,靠扣帽子是补不上亏空的。”李伟语气浑厚,不卑不亢。
“周建安提前出具了风险提示报告,会议纪要上白纸黑字写著反对高息兜底。一个提前预警风险、坚持底线的干部,怎么就成了政治摇摆?”
李伟直视刘长峰。
“组织部考核干部,看的是实绩和法理。不是看他愿不愿意替別人背黑锅。这三份材料铁证如山,如果部里强行给他定性为政治不合格。一旦巡审组查底帐,组织部就成了包庇违规的帮凶。”
两人在办公室內正面硬刚。
刘长峰的行政大棒,被李伟用实打实的证据链顶得毫无发力点。
下午两点,省委一號会议室。
常委碰头会,空调送风声低沉。
高育良居中,郭正明坐在右侧。
刘长峰將关於临海市干部的处理意见提交上会,字里行间依然试图將周建安停职定论。
郭正明在一旁帮腔:“地方建设出了紕漏,主要领导承担责任是惯例。临海现在的局面,需要一个態度更坚决的班子去推进多元化融资重组。”
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黑皮工作簿翻开,红蓝铅笔拿在手里。
他没有长篇大论。
只是將周建安昨夜写的材料,连同陈阳出具的法务核查意见,一併推到了桌面中央。
“这里有三份原件的调取报告。”祁同伟语调平正。
“常委会议纪要、风险提示单、省金融办催办传真。”
会议室安静下来。
祁同伟拿起红蓝铅笔,在文件封皮上写下八个大字,笔锋遒劲。
“先保事实,再谈干部。”
他把笔搁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触碰音。
“责任的界定,得从这三份材料查起。周建安停职审查可以,但必须把省府金融办当初怎么出的备案意见、怎么发出的催办传真,一併纳入巡审范围。”
他看向郭正明。
“如果证明地方干部没有过错,组织部必须恢復其职务。不能让在下面干脏活累活的人,流汗又流泪。”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喝水,隨后扣上杯盖。
“同伟同志的批示很准確。查帐,查事实。事实查不清,人事变动暂缓。”
郭正明和刘长峰试图在临海立威的算盘,被硬生生卡死在半空。
不仅周建安的锅没背上,火反而越烧越旺,直逼省府大院。
四號院。
陈阳坐在长桌前,將那份从临海调取的传真催办件原件铺在灯下。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正面的內容是金融办综合处关於加快信託备案的指令。
她將传真件翻转过来。
在纸张背面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字编码。
这是传真机自动留存的走纸痕跡。
陈阳推了推眼镜,目光定格在那串编码上。
这根本不是省金融办普通的业务流转號。
编码前缀,清晰地带有省府办公厅机要室的特级文件加密標识。
这意味著,这份逼著临海市吞下高息信託的催办件,不是金融办综合处私下搞的小动作。
而是动用了省政府最高行政通道压下去的死命令。
陈阳拿起红笔,在那个机要流转编號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