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目光平移,直视刘长峰,“既然谈组织人事,就得按组织部的家规办。李伟同志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这个级別的人事调动,部务会的民主测评报告在哪里?”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我看这文件上,只有你刘部长的签字,没看到部內中层以上干部的测评得分。组织部的家规,什么时候改成『一言堂』了?”
刘长峰后背发紧。
他没搞民主测评,因为他知道李伟在部里的威信比他高,真要匿名打分,这份调令根本出不了门。
“祁副书记,组织工作讲究效率。”刘长峰硬著头皮辩解,“当前白云陆港等地市的考核任务极重,部里为了配合省政府的宏观推进,特事特办。如果事事都要留痕走表格,省委意图的传达就会滯后。”
拿效率当挡箭牌。
祁同伟没顺著他的话往下绕,单刀直入。
“不愿留痕的组织权,到底是党的权力,还是你刘长峰的个人私器?”
这句话极重,砸在长桌上,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凝成了冰块。
刘长峰脸色涨红,张口结舌。
郭正明眉头收紧。他知道祁同伟不讲人情,只扣法理。
李伟在这个节骨眼上,拉开了自己的公文包。
他没有为自己的调动辩解半个字。
两份厚实的蓝色文件被他推到了桌子中央。
“刘部长谈效率,不愿留痕。但组织部是有记忆的。”
李伟嗓音浑厚,不卑不亢。
他翻开第一页。
“过去三个月。刘部长绕过部务会,私下约谈海州、安丘、临海等地市主要领导二十七次。”李伟照本宣科,报出具体数字。“没有记录员,没有谈话纪要。这些干部分別在被约谈后,面临了不同程度的岗位调动压力。”
“临海市常务副市长周建安停职一案。”李伟翻开第二页,字字诛心。
“在停职通知下发前。干部考核一处没有收到任何关於周建安同志的经济离任审计报告,也没有完整的考察底稿。凭什么停一个实干干部的职?”
李伟將名单往前一推。
“这种效率,不是组织部该有的效率。这是拿官帽子做交易的筹码。我作为常务副部长,对这种严重破坏干部选拔条例的行为,不予签字。”
铁证如山。
来访登记、车牌记录、时间节点,全被李伟做成了死帐。
郭正明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不能再出声了。
再帮腔,就等於把自己也绑在了违反组织纪律的耻辱柱上。
为了一个刘长峰,搭上省府的声誉,不值。
刘长峰孤立无援。
额头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试图用郭正明给他的底气去镇压地市,却忘了自己后院的防火墙早被李伟拆了个乾净。
高育良把杯盖扣上。
金属螺纹咬合的摩擦音,结束了这场交锋。
“规矩就是规矩。”高育良下达定论。
“不是表格,不是走过场。规矩是挡住私心的门閂。”
高育良看了一眼刘长峰,没有发火,但分量极重。
“李伟同志的调动,暂缓。”
高育良转头对省委秘书长交代。
“办公厅把今天会议的內容做个专报。省委牵头,对省委组织部內部的约谈流程、干部停职审批程序,开展一次专项规范。没通过规范前,冻结各地市处级以上人事调动。”
高育良的落槌,不仅保住了李伟的位置,还顺手收缴了刘长峰短期內的人事兵权。
散会。
郭正明收拾文件,步履极快地走出会议室。
刘长峰跟在后面,脸颊发灰,像泄了气的皮球。
祁同伟提著公文包,走出二號楼大门。
冬日的冷风迎面吹来。
李伟落后半步,走在他身侧。两人並肩走向停车场。
“祁书记。刘长峰今天算是栽了个跟头。但他不会安分。”李伟拉紧了大衣领口。
祁同伟步履稳健。
“行政命令不管用,组织权力被关进笼子。沈廷修那边去京城找券商,下一步就是在资本市场上压低港建的估值。他们只能在这一条道上走到黑了。”
李伟停住脚。
他拍了拍自己那个破旧的公文包。
“他要真在外面下黑手,我这儿还有东西。”李伟声音极低。
“那几份访客登记名单,只是开胃菜。”
李伟抬头看著省委大院里光禿禿的树干。
“刘长峰在办公室私下约谈干部的几次原始录音,有几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地方干部,悄悄录了音,交到了我手里。”
“录音目录我都理好了。隨时能上桌。”
李伟交代了最后的底牌。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盘棋下到这一步,拼的不仅是谁算帐快,拼的更是谁藏在水下的刀更硬。
刘长峰以为自己掌握著別人的乌纱帽,却不知道,自己脖子上的绞索,早就被底下的人套得死死的。
“收好。”祁同伟转身上车。“用得著的时候,这会是一击致命的铁锤。”
车门合上。
冷风打在玻璃上。
东海的权谋局,向著更深、更冷的资本深渊滑落。
沈廷修的资本刀,即將切进港建集团的命脉。
但祁同伟的底座,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