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荒號驶离12號装甲整备台时,车身还在冒热。
新覆的重型外装甲贴在前梁和侧身上,锁销边缘没有完全冷透,王虎带著检修队趴在右侧平台,用铁锤一颗一颗补敲。
咚。
咚。
每一锤下去,车厢底板都跟著轻震。
“这块再压半寸。”王虎抬脚踩住一块护板边,“別留缝。刚抢来的东西,掉一块我都心疼。”
旁边检修员把锁销塞进去,烫得手套冒烟,还是硬顶住。
唐嵐在013號里压著两名二次出血的伤员。炮廊、吊装站、整备台连著三轮衝击,人早就到极限了。她剪开一截旧绷带,重新按住伤口。
“別抬胳膊。”
伤员疼得牙齿打颤,“我没动。”
“你呼吸太用力了。”
唐嵐把固定带又拉紧半格,伤员脸色更白,却没再吭声。
第三节里,老机修兵趴在避震底甲旁边,拿撬棍敲了几处。新装的底甲会回弹,不死硬,臥椅下面的缓衝座还保著。
他看了眼水杯架。
半杯水晃了晃,没洒。
“能用。”老机修兵对频道说,“第三节没散。”
005號尾门边,年轻残存者守著隔离箱,手掌贴过铅皮、干沙、旧橡胶垫,又摸到右二货格封条。
封条没动。
他额角的伤口结著暗红痂,开口时嗓子还有点哑。
“005號正常。隔离箱正常。右二货格没动。尾梁二十四点四。”
王虎在外面敲完一排锁销,抬头吐了口黑灰。
“这小子现在报数比小火还勤快。”
小火耳朵一抖,刚要回嘴,屏幕右下角忽然跳出一段细线。
它停住。
“主人。”
苏元看向主屏。
几缕暗银色黑尘贴著噬荒號右侧炉体护甲外沿滑动。它们没有钻进装甲缝,也没有沾到车身。它们绕过外置弹仓,沿著重型护板边缘往前飘。
到镇山核心导能管附近时,黑尘停了半秒。
又往长城认证插片所在的旧终端方向偏了一下。
然后继续向前。
王虎脸色一沉,“这玩意儿还没清乾净?”
小火放大画面,“没有附著反应。它们避开了车身表面,像是在前方导向。”
秦砚躺在013號担架上,手指艰难抬起,敲在床杆上。
两短。
一停。
两短。
小火翻译出来。
“它在带路,不是逃。”
驾驶室里安静了一下。
苏元看著那几缕黑尘。
“跟著它走。”
王虎从侧舱爬回副驾,手上的油还没擦乾净。
“带路还敢带?前面肯定没好事。”
苏元没看他。
“它想让我们看见什么,就说明那东西正在被搬走。”
小火把前方轨道图刷新。
“13號燃料净化站,距离二点一公里。”
王虎把焊枪往脚边一放。
“燃料站。”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核燃料?”
沈远舟在013號频道里接话,声音还虚。
“长城內环的燃料净化站,库存如果还在,够一支编组跑很久。”
秦砚又敲了一下。
小火翻译:“別让黑尘碰钥匙。”
苏元抬手,把旧终端外侧挡板压下。
“插片外层加铅皮。”
王虎立刻喊检修队,“把005號隔离箱旁边剩的铅皮拿一片,不准碰右二货格。”
年轻残存者马上回话。
“可以给,箱子不动。”
“没人动你的箱子。”
王虎接过铅皮,递给小火。小火用机械爪把铅皮压到旧终端外壳,边角扣上陶瓷夹。
噬荒號继续向前。
轨道两侧的墙面从黑色变成灰白,隨后出现旧远征军的燃料警示標。黄白混杂的警戒灯从前方亮起,照出一大片高耸设备。
13號燃料净化站到了。
站台两侧竖著净化塔,塔身粗大,外面包著旧铅皮。更深处是泵房,管路从墙上、地面、轨缝里伸出来,像一张紧绷的网。左侧燃料仓半开,仓门上有远征军钢印,边缘被啃得发毛。
一排核燃料运输罐停在轨侧。
不对。
不是停。
数十台无灯搬运小车正拖著燃料罐往后方黑暗支线撤。
那些小车贴地运行,没有驾驶舱,车轮被银黑细粉裹著。燃料罐上旧编號还在,可钢印边缘被活体金属咬出细碎毛边。
小火屏幕连跳三次。
“库存核燃料正在外流。”
“当前剩余可用量不足三成。”
“搬运方向:后方未標註支线。”
王虎骂了一句。
“它们在搬咱们的油。”
唐嵐冷声道:“还没进站,就先把东西往外转。它们不是守站,是抢站。”
燃料站广播接管全频道。
“检测到进入车辆外装甲污染。”
“污染等级上升。”
“请头车单独进入净化蓝槽。”
“第三节生命舱、013號人员舱进入人员安全侧线。”
“005號污染隔离车、非法移动炉体卸载至污染隔离坑。”
三条轨道在前方分开。
中线降下,蓝色地槽露出来,里面喷出冷雾。左线亮起白黄灯,牌子写著“人员安全侧线”。右侧地面裂开,黑色坑壁合拢,坑底拆解辊开始慢转。
广播继续。
“卸载005號与炉体后,可保头车及人员舱安全净化。”
“燃料外流倒计时启动。”
搬运小车的速度同时加快。
一只燃料罐被拖过泵房门口,罐体上的黑尘晃动,像在催促。
013號里,有个伤员的眼神飘向脱鉤盖。
唐嵐没看他,手枪已经抬起。
砰!
脱鉤盖旁边的警示灯炸开。碎片弹到地上,滚到伤员脚边。
那人脸色变了,手立刻缩回固定带里。
唐嵐把枪口压低。
“谁再看那边,我先打灯,第二枪打手。”
第三节里,老机修兵把撬棍横到门口。
“生命舱不分。谁想走安全侧线,先从我这根棍子上滚过去。”
005號尾门,年轻残存者趴到隔离箱前,声音发紧。
“005號不卸。隔离箱不进坑。”
am中继频道里已经乱了。
“核燃料不能硬抢,炸一下全站都没。”
“005號早该卸,拖到现在就是祸根。”
“燃料站不比前面,烧不得,撞不得,开炮也不敢。”
屠宰场號火控官看著转播,脸色难看。
“这站比整备台麻烦。对面拿燃料当人质。”
副官低声问:“苏元会切尾吗?”
火控官没有立刻回。
画面里,右侧隔离坑的拆解辊已经全部亮起。
04號基地控制室,老工程员把净化蓝槽结构放大,手指停在槽底。
“蓝槽下面不是清洗板。”
技术员凑近,“那是什么?”
“高压冲洗刀组。”老工程员脸色发沉,“它所谓净化,是剥车皮。头车进去,外装甲、导能管、炉体外壳都会被刮掉。”
陆明远盯著屏幕,“人员侧线呢?”
老工程员调出侧线剖面。
“衝击分流腔。013號进去,伤员舱替头车吃压力。”
控制室里没人再出声。
噬荒號没有动。
苏元也没有看倒计时。
“粉灰。”
王虎已经拎起石灰袋。他打开观察口,先往蓝槽前甩了一把。
粉灰落下,没有散开,而是被蓝槽前沿吸成细线,顺著槽壁钻进底部缝隙。
第二把撒向人员侧线。
粉灰刚过白黄灯,就被侧壁排风孔卷回主轨。
第三把撒向右侧污染隔离坑。
粉灰下沉半尺,被坑底横向气流卷进拆解辊后方。
王虎收回手。
“全是坑。”
苏元看向小火。
“低温短脉衝,打黑尘。”
小火调动08號站抢来的低温冷却环。冷气没有大范围喷出,只在前方轨面做了三次短促降温。
黑尘遇冷没有碎散。
它们反而往站台右侧回缩,沿著一根回油管往泵房方向钻。
小火立刻標红管线。
“黑尘回流路径:泵房总回油管。”
“活体金属反应增强。”
“燃料蒸汽浓度在泵房附近升高。”
苏元开口。
“它不怕火。”
王虎愣了一下。
苏元盯著回油管。
“它靠燃料蒸汽和回油管传导。蓝槽、侧线、隔离坑都是先拆车,再刮乾净。”
广播再次响起。
“请立即分离污染单元。”
“燃料外流倒计时:二十秒。”
搬运小车拖著燃料罐继续往黑暗支线走。
王虎手指压住外置弹仓保险。
“打罐车?”
“不打罐。”
苏元抬手指向泵房外侧那根总回油管。
“先断泵路。”
王虎眼神一动。
重载吊装臂从噬荒號右侧展开,主索绕过垂直转运滑轮组。吊鉤甩出去,擦著燃料净化塔的铅皮外壁,第二下扣住泵房外总回油管维修耳。
“掛住,没拉死!”
苏元看向外置弹仓。
“搬运轨锁梁。”
王虎切两枚中低速穿甲弹。
“打。”
两声闷响压出。
穿甲弹没有碰燃料罐,斜著钻进搬运小车下方的轨道锁梁。
轰!
前锁梁断。
轰!
后锁梁裂开。
搬运小车底部的轨节猛地一顿。
同一时间,快速架桥模块横向弹出,两根桥樑主梁插进燃料站地锚孔。重载支架库下探,牢牢咬住地面旧锁环。
005號方向,右侧隔离坑推梁器开始顶出。
年轻残存者大喊:“005號右侧受力上升!”
“抗推护套顶回去!”
王虎副索一甩,005號新装的抗推护套反向咬住坑口推梁。推梁器压过来,护套斜面把力导回轨心。
005號晃了一下,又回正。
“尾梁二十六点七,回二十五点九!”
小火抓取泵路节拍,沿吊装臂主索反打半拍震动。
泵房里传来一连串阀门错拍声。
咔。
咔咔。
搬运小车集体停顿。
燃料罐外壳上的黑尘第一次抖落下来,细粉落进轨缝,被回油管吸走一部分,又被断裂泵压卡住。
唐嵐的声音传来。
“013號压力回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