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暗红色的血管管线仿佛拥有著自己独立的生命,它们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却又完全与这颗星球地核脉动频率保持一致的节奏,在疯狂地蠕动、抽搐著!那种节奏是漫长的,是沉重的,是压抑的,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一颗巨大的、古老的、疲惫的心臟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跳动,像是在说——我还在,我还活著,我还在支撑著这个世界。每一次蠕动,都会有一股纯粹到了极点的蓝色能量,被这些血管从水晶棺的內部极其粗暴地抽取出来,那蓝色的能量从棺材的中心涌出,沿著那些管线的內壁急速流动,在流动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像是电流般的“滋滋”声,在纯白的光芒中闪烁著微弱的光芒。然后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那深不见底的地心深处!
它们在吸血!
它们在抽髓!
它们在用这口水晶棺里那个存在的生命和灵魂,去充当维持这个腐朽世界运转、维持极乐天宫悬浮、维持那些高高在上的造物主永生不死的终极人型电池!!!那个女孩的身体就是一块电池,一块能够將高维能量转化为这个世界所能接受的、低级、粗暴、高效的电池。她的生命在被消耗,她的灵魂在被榨取,她的意识在被压制,她的存在在被抹除。她不是一个人在受苦,她是在替整个世界受苦——这座监狱的能量,这座城市的能源,这些造物主的永生,都在依赖著她的痛苦、她的牺牲、她的死亡。
“畜生……一群……该被千刀万剐的畜生!!!”
陈默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犹如厉鬼泣血般的嘶哑咒骂,那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而是从他的灵魂深处发出的,是从他那被压抑了十几年的、被封闭了十几年的、被忽视了的、所有的痛苦和绝望的深处,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太久的野兽,在终於看到了那个囚禁它的、折磨它的、毁灭它的存在的瞬间,爆发出的、不可遏制的、要將一切都撕碎的、疯狂的嘶吼。他的双眼瞬间被无数条猩红的血丝彻底填满,那些血丝从他的眼角向外蔓延,沿著眼白爬满了整个眼球,像是一张正在收缩的、暗红色的、不可挣脱的网。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陷阱,顾不上什么防备,他的理智在这一刻被那口棺材、那些血管、那个女孩的存在彻底烧成了灰烬。他猛地加快了脚步,那加快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慢走变成了狂奔,快到他的靴子在纯白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咚咚咚”的声响,那声音在死寂的空间中迴荡,像一个在黑暗中奔跑的、绝望的、疯狂的、快要断气的人在敲击著死神的门扉。犹如一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跌跌撞撞地、发了疯似地冲向了那座被无数血管包裹的水晶棺!
十米!
五米!
三米!
当陈默终於衝到那座水晶棺的边缘,当他那双因为沾满了无数怪物鲜血而颤抖的双手死死地按在那冰冷刺骨的水晶棺壁上时,他那原本犹如钢铁般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碎裂!那道防线是他花了十四年时间,一砖一瓦、一层一层、在每一次痛苦、每一次绝望、每一次愤怒中砌起来的。它曾经坚不可摧,曾经不可动摇,曾经保护著他的灵魂不被黑暗吞噬、不被绝望淹没、不被痛苦撕裂。但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那堵墙——那堵用恨砌成的、用血浇铸的、用无数尸骨和无数屠戮支撑起来的墙——像是一块被扔进岩浆的冰,从中心开始,出现无数条细密的、发散的、像是一张正在扩张的蜘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在零点一秒內,轰然崩碎,化为齏粉。
隔著那层散发著微光的透明晶体。
陈默终於看到了棺材里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
她穿著一件犹如雪一样洁白的单薄长裙,那长裙的面料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纯白的光芒中微微发亮,像是有无数颗细小的、发光的、正在呼吸的星尘镶嵌在上面。没有佩戴任何奢华的首饰,没有项炼,没有耳环,没有戒指,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的头髮是黑色的,长长的,柔顺地散在肩头和胸前,在纯白的光芒中反射出健康的光泽。也没有任何痛苦挣扎的表情,她的眉头不是紧锁的,她的嘴唇不是紧抿的,她的拳头不是紧握的。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平平躺在那水晶棺的內部,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十指交叉,拇指相对,像是一个在祈祷的修女,又像一个在安睡的公主。紧紧闭著双眼,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胸膛甚至还有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呼吸起伏,那起伏的幅度小到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最细的针、在最薄的纸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著。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极其漫长、永远不会醒来的沉睡。
她的五官长开了。
她不再是十几年前那个在孤儿院泥泞的院子里、穿著一双破洞帆布鞋、哭喊著“哥哥救我”的小女孩了。当年那张圆圆的、带著婴儿肥的小脸,如今变得清秀而修长;当年那双大大的、圆圆的、总是带著泪光的大眼睛,此刻紧闭著,但眼瞼的形状透露出它们已经长成了更加成熟、更加深邃的模样;当年那个小小的、总是扁著的、会喊“哥哥”的小嘴,此刻微微闭合,嘴唇的顏色是淡淡的粉色,像是在熟睡。她的眉眼变得更加清秀,面部的轮廓与陈默记忆中的模样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但那种铭刻在骨髓里的血脉羈绊,那种让陈默哪怕化作厉鬼也绝对不可能认错的灵魂共鸣,在看到这张脸的第一个零点一秒內,就已经得出了最绝对的答案!
她是陈曦!!!
这是真正的陈曦!!!
不是极乐天宫里那些被插著管子、长著机械翅膀的残次品克隆体!那些克隆体的眼神是空洞的,是麻木的,是没有灵魂的,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精確的、但没有任何生命的程序。她们的生命是被製造出来的,她们的记忆是被灌输的,她们的存在是被设计出来的。她们是假的。
不是那个为了救他而毅然决然走向辐射核心、在漫天强光中化为灰烬的素体0號!0號是真实的,是有感情的,是有灵魂的,但她不是陈曦。她是另一个独立的、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个体。她的牺牲,她的笑容,她的眼泪,都属於她自己,不属於其他任何人。她是0號,不是陈曦。
这是那个被黑衣人强行塞进轿车带走、那个在这个地狱最深处被活活抽取了十几年生命、支撑著他在这修罗道里一路杀穿下来的终极执念!!!这一刻,这一秒,这一瞬——所有的怀疑都消失了,所有的犹豫都蒸发了,所有的痛苦都变得值得了。不是因为她被找到了,而是因为她就在这里,就在他的面前,就在他伸出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她还活著,她还没有被完全夺走,她还在等他。
她长大了。
但她长大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肌肤,都是在这些犹如水蛭般噁心的暗红色血管疯狂的榨取和镇压下,在这暗无天日、没有一丝声音的第十八层地狱里,独自一人熬过来的!那些血管从她的体內抽取力量,从她的灵魂中榨取能量,从她的生命中吸取养分。她不能哭,不能喊,不能求救,因为没有人会听到。她不能动,不能走,不能逃跑,因为她被锁在这口棺材里。她不能醒来,不能沉睡,不能死去,因为她的存在是这个系统的核心,她必须保持在这个半生半死、半梦半醒、半人半神的临界状態。
“曦曦……”
陈默的声音颤抖得已经完全不似人声,那声音像是一根就要断裂的、正在风中微微颤抖的琴弦,在最后的、微弱的、充满情感共鸣的振动中,发出了让人听了会心臟紧缩的、悲伤的、颤抖的音符。他整个人脱力般地瘫跪在水晶棺前,那跪倒的动作不像是主动的、有意识的,而像是一根承受了太多重量、终於断裂的柱子——先是膝盖弯曲,然后是腰背前倾,然后是双手撑地,整个过程缓慢而沉重,像是一座正在倒塌的、古老的、疲惫的建筑。那张沾满了黑灰与血污的脸死死地贴在冰冷的晶体上,那玻璃的温度是冰冷的,冷得像是要把他脸上的皮肤冻在上面,但他不在乎。他要贴近她,要感受她,要確认她是真实的。想要去感受棺中女孩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
他的眼泪混杂著额头渗出的鲜血,那双眼睛已经乾涸了太久,乾涸到他已经忘记了流泪是什么感觉。但在这一刻,在看到这张脸的这一刻,那些被他封印了太久的、以为已经死了的、属於“人”的情感,从灵魂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化作泪水,混合著额头上渗出的、暗红色的、正在凝固的血液。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在水晶棺面上冲刷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痕!那些血痕在透明的水晶表面蜿蜒、流淌、扩散,像是一张正在撕裂的、暗红色的、不可癒合的伤口的造影,像是一幅用血和泪绘成的、关于思念和痛苦的、残酷而悲伤的画。
“哥来了……哥终於找到你了……”
陈默伸出那只被锋利岩石切割得深可见骨的右手,那只手上的伤痕纵横交错,有的是刀伤,有的是撕裂伤,有的是烧伤,有的是冻伤。手指的关节因为过度使用而肿胀、变形,指甲断裂、缺损、脱落,指尖的皮肤被磨破,露出下面鲜红的、正在渗血的、细密的肌肉纤维。隔著厚厚的水晶棺壁,那水晶的厚度超过了十厘米,坚硬得像是钻石,但陈默的指尖按在上面,却能感觉到那种难以言喻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极其贪婪、极其绝望地抚摸著女孩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脸庞,他的手指在水晶棺面上缓缓移动,顺著她的眉骨、鼻樑、颧骨、下頜的轮廓,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確认她的存在,像是在铭刻她的模样,像是在说——我来了,我找到你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他那宽厚的肩膀此刻正在剧烈地抽搐著,不是寒冷的抽搐,不是疼痛的抽搐,而是哭泣的抽搐,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终於看到了光时,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终於找到了宣泄口的、无法控制的、颤抖的、抽搐的哭泣。犹如一个在极夜的荒野中迷路了无数年、终於看到了一点萤火的无助孩子!
他真的太累了。
为了走到这里,他剖开了多少具尸体?他记不清了。那些在第九区治安局地下二层被肢解的、被虐待的、被遗忘的尸体,每一具都像是一把刀,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一道伤口。那些被財阀当成牲畜一样榨乾的平民,那些被孤儿院当成实验材料的孤儿,那些在天宫坠落时化为灰烬的权贵和贫民——所有的死亡,所有的痛苦,都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了一道道无法癒合的伤疤。他释放了多少只恶鬼?敲门鬼、彘人、以及那些在极乐宴上被他从黑暗中唤醒的、飢饿的、愤怒的、嗜血的诡异。它们曾经是他的工具,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左手和右手。现在,它们都被封印了,被留在了第一层,被留在了禁魔领域的边界之外。他在下城区掀起了多大的暴乱?那些暴乱让第九区的街道变成了战场,让霓虹灯的光芒被火光取代,让权贵的豪宅被愤怒的人群攻占,让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存在被拉下神坛,在烂泥中哀嚎、求饶、死去。他又亲手砸碎了多少高高在上的神明?赵家的族长,赵青,那些在极乐宴上被变成猪的、被掛在铁鉤上的、被剁成肉酱的权贵们——他们曾经以为自己是不死的,是不可战胜的,是高於一切凡人的存在。现在,他们都死了。
他在第一层地狱亲手割裂了自己所有属於“人”的软弱同情,那些同情曾经是他的枷锁,让他会在挥刀时犹豫,让他会在杀戮时噁心,让他会在復仇后空虚。他把它们从自己的灵魂上一刀一刀地剜下来,扔给那个无面的、飢饿的、贪婪的守门神像,像扔一块腐肉一样。他在镜像地狱里一口一口地吞噬了自己最阴暗的灵魂,那个镜像中的自己——那个享受杀戮的、没有道德底线的、纯粹的、疯狂的、嗜血的自己——他曾经排斥他,曾经否定他,曾经把他关在意识的最深处,不让他出来。但在那面黑色的镜子里,在那些反射出自己丑陋面孔的无数镜片中,他拥抱了他,接纳了他,吞噬了他,与他融为了一体。他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连深渊怪物看到都要退避三舍的活阎罗!那些怪物是真正的怪物——千手肉山、远古蜈蚣、恶意浓雾、以及无数不可名状的、不可直视的、不可理解的存在——但它们在看到他的时候,会本能地感到恐惧,因为他的疯狂比它们更纯粹,他的黑暗比它们更深邃,他的杀戮欲望比它们更不可遏制。
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流血,所有的拼命,都只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能够站在这个该死的水晶棺前,对这个躺在里面受了十几年苦的傻丫头说一句: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