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著陈默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眼角甚至流出了殷红血泪的脸庞,那血泪不是眼泪,而是血液——是眼球內部的血管在极度的情绪衝击下爆裂后,血液从泪腺中渗出的,鲜红的、滚烫的、带著铁锈味的液体。嘴角勾起一抹犹如欣赏著最完美悲剧般的变態笑容。那笑容里有满足,有享受,有一种看到自己精心编排的剧本在最后一幕被完美演绎时的、导演般的、创作者的、造物主般的——满足。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陈默,这是一个连你们人类最伟大的哲学家都无法解开的终极电车难题。”
“你告诉我,你该怎么选?”
陈默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那急促不是正常的急促,不是运动后的急促,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极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膨胀、压迫、堵塞、让他无法正常呼吸的急促。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那起伏的幅度大得惊人,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释放所有的痛苦。他的喉咙里发出犹如困兽般极其压抑的“咯咯”声,那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而是从他的喉咙深处、从他的声带震动中、从他的气流进出中挤出来的,低沉的、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他喉咙里的、让人听了会心臟紧缩的声音。他那双一黑一白的异色瞳在这一刻爆发出极其剧烈的挣扎与痛苦!那挣扎不是两个选项之间的挣扎,不是对与错的挣扎,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深刻的、更加不可名状的挣扎——那是他的本能在说“救她”,而他的理智在说“你不能”,两者在他的意识中疯狂地撕扯、碰撞、绞杀,將他的灵魂当成战场,將他的意志当成祭品。
他可以不在乎这个操蛋的世界,他可以不在乎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那些在极乐宴上把底层人当刺身的、在第九区把孤儿当实验品的、在天宫里把人类当电池的、该死的、不可饶恕的、畜生不如的杂碎。他不在乎他们死不死,不在乎他们活不活,不在乎他们的哀嚎和惨叫。但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林清歌那张布满伤痕却依然倔强的脸,那个在第九区的暴乱中站在他身边的、用自己瘦弱的身体为他挡过一刀的、眼中永远有一团火在燃烧的女孩。闪过了苏小小那满是泪水却充满希望的眼神,那个在极乐天宫的废墟中被他从碎石下救出来的、抱著他的腿不肯鬆手的、哭著说“哥哥你回来了”的、叫他“哥哥”的小女孩。闪过了那个为了送他离开伊甸园而化为漫天灰烬的素体0號,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那句“替我找到真正的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
如果他这一刀劈下去,那些人的牺牲,那些底层人的挣扎,就统统变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他们的死將没有任何价值,他们的痛苦將没有任何回报,他们的希望將化为泡影。他们不是权贵,不是造物主,不是任何可以被憎恨的、可以报復的、可以杀死的东西——他们只是像他一样的、在泥水中挣扎的、想活下去的、普通的人。
可是,如果不劈下去,他这一路走来,杀穿了整个地狱,把自己逼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又是为了什么?!为了眼睁睁地看著唯一的亲人永远在这座地狱里受苦吗!为了听一个穿著灰色长衫的、自称为神的、不可战胜的怪物说“她是我的cpu”吗!为了在最后一刻,在距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在她就在眼前的地方,转过身,走开,放弃她,让她继续在这口该死的棺材里,在永无止境的沉睡中,承受著一整个世界的重量,一个人,孤独地,永远地,沉睡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弄出这么一个死局……你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地看戏,为什么非要把我牵扯进来!!!”
陈默仰起头,那仰头的动作快而用力,脖子向后仰,下巴向上抬,嘴巴张开,喉咙拉伸。犹如一头彻底绝望的孤狼,那孤狼不是年轻的、强壮的、充满希望的狼,而是一头老的、伤的、疲惫的、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在荒野中孤独地行走的、在风雪中孤独地死去的狼。衝著那个犹如神明般不可战胜的男人,那男人站在他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却像站在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维度,一个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层次。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因为你是一个变数,一个让我这个玩腻了游戏的造物主,都感到无比惊喜的变数啊。”
中年男人缓缓走到陈默的面前,那走近的步伐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眼神中透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那欣赏不是对“人”的欣赏,不是对“灵魂”的欣赏,而是对“性能”的欣赏——像是一个工程师在检验一台机器、一个程序、一个算法时的欣赏。他那犹如能够看穿灵魂的目光,那目光不是从眼睛里发出的,而是从男人存在的每一个角落发出的,从上、下、左、右、前、后、內、外,从每一个维度、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层次,同时向他射来的、无死角的、不可逃避的、直击核心的目光。將陈默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你原本只是和陈曦同一批次培育出来的失败品,一个连最基础的基因契合度都不达標、只能用来充当情感稳定器的废料,但在那些极端环境的刺激下,你不仅觉醒了【作家】这种极其罕见的规则类序列,你甚至在这地心监狱里,硬生生地抗住了飢饿地狱的精神污染,在镜像地狱里完美地吞噬了自己的阴暗面!”
“你那堪称变態的意志力和求生欲,让你这块原本没用的边角料,竟然在血火的淬炼中,进化成了一个拥有著极高维度抗性的完美『备用零件』!”
男人的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那狂热不是激情的狂热,不是信仰的狂热,而是一种冷静的、理性的、经过无数计算和验证后得出的、如同数学公式般精確的、不可动摇的狂热:
“如果陈曦这台主处理器在未来的某一天彻底报废了,你,就是我这个世界最好的『替补』!”
替补!
这就是那个男人刚出现时,称呼他为替补的真正原因!
他不仅要榨乾陈曦的现在,他甚至连陈默那充满了血泪和杀戮的未来,都已经算计得清清楚楚,当成了一件隨时可以拿来替换的消耗品!!!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生命,不是一个有尊严、有自由、有选择权的存在——而是一个零件,一个备胎,一块在你坏掉之后、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隨时拿出来换上的、冰冷的、没有生命的、金属的、塑料的、橡胶的、毫无价值的东西。
极致的愤怒与屈辱在陈默的体內轰然炸开,那怒火的温度比岩浆还高,那屈辱的重压比山岳还沉。但那种面对绝对力量的无力感和那残酷的电车难题,却又像是一盆冰水,不是一盆,而是一片海,一片冰的、冷的、无尽的、深不见底的、能將一切火焰浇灭的、能將一切生命冻结的、绝望的海。將他那翻滚的怒火死死地压制在胸腔里,那怒火在胸腔中燃烧、翻滚、挣扎、撞击著他的肋骨、他的胸骨、他的脊椎骨,想要找到一个出口,想要喷涌而出,想要將这个世界烧成灰烬。但它找不到出口,因为每个出口都被那盆冰水封住了,被那座大山压住了,被那个电车难题堵住了。让他连呼吸都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
看著陈默那陷入了死循环的绝望模样,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那灿烂不是阳光的灿烂,不是花朵的灿烂,而是死神的灿烂——是看著猎物终於掉入陷阱、终於无路可逃、终於放弃挣扎时的、那种猎人式的、满足的、得意的、残忍的灿烂。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那抬起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展开一幅画卷,像是在拉开一扇帷幕。在半空中极其隨意地虚握了一下。
“嗡——”
伴隨著一阵极其细微的空间扭曲,那扭曲不是物质的扭曲,不是物理的扭曲,而是“存在”本身的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不存在”的状態变成了“存在”的状態,从“无”变成了“有”。一支通体散发著微弱银白色光芒、造型极其古朴、笔尖处仿佛流淌著某种高维星河碎片的奇特钢笔,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男人的掌心之中!那支笔的出现不是从袖子里滑出来的,不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而是从虚空中凝聚出来的,像是一颗星星在夜空中从无到有地亮起,像是一滴水在空气中从无到有地凝结。
在这支笔出现的瞬间,陈默手中那把【痛苦之笔】竟然发出了一阵犹如遇到天敌般的悽厉哀鸣,那哀鸣声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直接的、更加不可名状的声音——是笔的灵魂在向它的本源致敬,是孩子在向父亲哭泣,是造物在面对造物主时的、本能的、不可控制的、卑微的、恐惧的、敬畏的战慄。刀刃上附著的血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这是这个世界底层原始码的修改权限,也是你们那个所谓【作家】序列最原始的本源具现。”
男人极其优雅地用两根手指捏著那支散发著微光的钢笔,那捏笔的姿势是优雅的,是精致的,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拇指和中指捏住笔身,食指搭在笔帽上,无名指和小指微微弯曲,像是一个书法家在试笔,像是一个画家在调色。然后將其缓缓地递到了陈默的面前。
他的眼神犹如深不见底的宇宙黑洞,那黑洞不是黑暗的、凶恶的、令人恐惧的,而是深邃的、平静的、令人嚮往的——像是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像是一个可以回答你所有疑问的答案。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施捨,那施捨不是羞辱,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像是一个富人在给一个乞丐一枚硬幣时的、居高临下的、自然而然的、不觉得有任何不妥的施捨。轻声说道:
“你的故事写得很精彩,陈默,你用你的愤怒和鲜血,给我这个枯燥的沙盘带来了一场极其完美的视觉盛宴。”
“现在,我已经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你。”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犹如恶魔般充满蛊惑的微笑,那微笑中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催眠般的、诱导般的、不可名状的力量。它不是在说服你,不是在哄骗你,而是在“提醒”你——提醒你,你还有选择;提醒你,选择权在你手里;提醒你,你可以改变结局。但你没有意识到的是,无论你选择哪一个,他都是贏家。
“你是要为了这个女孩,亲手写下这个世界毁灭的终章……”
“还是要为了那几十亿无辜的螻蚁,在这张空白的纸上,写下让你妹妹永远沉睡的绝望续集?”
“接过去吧,我的替补……”
“现在,笔交给你,结局由你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