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睁开了眼睛,那一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竟然在发生著极其诡异的变化。左眼是那种温润如水的黑色,透著哀求与依恋,那黑色不是深渊的黑色,不是黑洞的黑色,而是春夜的黑色、是温柔的、是可以让你在里面游泳的、让你想要沉下去、永远不浮上来的黑色。而右眼却瞬间化作了极乐天宫里那只“素体0號”的惨白,空洞、机械、充满了毁灭性的念力波动,那白色不是雪花的白色,不是纸张的白色,而是手术室的无影灯的白色、是停尸房的白炽灯的白色、是死亡证明上的白色。两只眼睛在同一张脸上,看著同一个人,却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两个不同的灵魂、两个不同的她。
“哥……疼……脑袋好重……”
她的左眼在流泪,泪水是透明的,是温热的,是咸的,是带著铁锈味的。但仅仅过了半秒,她的右眼变得乾涸,变得冷漠,变得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窥视猎物的、没有情感、没有怜悯、只有杀戮指令的机器。
“检测到……维度衝突……记忆序列……重组失败……”
那声音不再是她的声音,不再是那个在孤儿院泥地里哭著喊“哥哥救我”的小女孩的声音,而是极乐天宫里那些被抽取了念力、被植入了晶片、被改造成兵器的“素体”们的、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她快崩毁了。”
零號陈默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早已註定的、不可更改的结局。
“你带回了她的身体,却带不回完整的灵魂。极乐天宫那个素体0號的意识已经和她的本体人格產生了量子纠缠。在这个正在被『格式化』的世界里,这种不稳定就是致命的病毒。”
“闭嘴!告诉我怎么救她!”
陈默抬头咆哮,那咆哮声中带著血、带著泪、带著火、带著冰、带著这十四年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绝望,带著他在这十九层地狱中杀穿一切的疯狂和不甘。那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那只还在楼道中徘徊的乱码种发出一声尖锐的杂音、然后崩解、然后消失。他下意识地想要调出系统面板,那是他最后的希望,那是他在无数次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是他在这个没有规则的、没有逻辑的、没有道理的、操蛋的世界中,最后的、唯一的、可以依靠的东西。
【叮——】
脑海中没有了往日那清冷而有力的提示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刺耳的电磁噪音。那声音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內部,来自他那已经碎裂的、还在燃烧的、还在挣扎的系统核心。像是一台被砸碎了屏幕的老式收音机,在电源线被拔掉后,依然在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带著电流声的、即將消失的、垂死的嘶鸣。
【系统组件……损毁90%……】
【人气值提取功能……永久失效……】
【当前世界状態:null(无观测者)】
【由於缺乏『读者』观测,原有超凡体系已崩溃……】
陈默眼前的虚擬屏幕像是被泼了硫酸一般,原本闪烁著金光的百万级人气值瞬间暗淡,化作了一串串毫无意义的灰色字符。那些灰色的、停滯的、死去的数字,像是一排排墓碑,像是一个个墓志铭,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你的故事,没有人看了;你的愤怒,没有人听了;你的挣扎,没有人关心了。
在这个被废弃的世界,没有读者,没有关注,他这个“作家”便失去了所有言出法隨的根基。
【正在重组底层逻辑……】
【唯一可用模块加载:『世界锚点』系统(当前进度:0.00%)】
【警告:若锚点进度无法在『格式化』完成前达到100%,宿主及其关联目標將隨本维度一同抹除。】
陈默看著那归零的进度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不是恐惧的咬牙,不是绝望的咬牙,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发现牢笼的铁柵栏还不够粗、还不够牢、还不足以困住他时,那种將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牙齿上、准备將铁柵栏咬断、准备將牢笼撕碎的、愤怒的、疯狂的、拼死的咬合。
他不仅失去了武器,失去了权柄,现在连生存的倒计时都已经开始了。
“別白费力气了。”
零號陈默走到窗边,那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花园中散步,像是在博物馆中欣赏一幅画,像是在赴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已经被註定的、无需挣扎的约会。猛地拉开了遮光的窗帘,那窗帘是深色的,是厚重的,是陈默在入住时从一个二手市场淘来的、用来遮挡第九区贫民窟那永远不会熄灭的霓虹灯光的、廉价的人造纤维织物。在窗帘被拉开的瞬间,积攒了不知多少个日子的灰尘在空气中扬起、飘散、飞舞,像一群被惊扰的、灰白色的、正在逃命的幽灵。
“看看外面吧。这就是所谓『第一天』的真面目。”
陈默抱起陈曦,走到窗边。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一个抱著沉睡孩子的父亲在午夜醒来后走到窗前看月亮,怕惊醒她,怕惊扰她的梦,怕这个疯狂的世界会在这个短暂的、安静的、温暖的时刻闯入。她的体温在回升,她的呼吸在放缓,她的痉挛在停止——不是因为好了,而是因为她累了,因为她那破碎的灵魂在经歷了又一次的重组失败后,需要休息,需要沉睡,需要在一个安全的、温暖的、有哥哥在的怀抱中,暂时地、短暂地、脆弱地“活”著。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那大手不是比喻,不是修辞,而是真实的、物理的、有触感的——像是有五根看不见的、冰冷的、带著金属质感的手指从他的胸膛刺入,穿过肋骨,穿过胸膜,穿过心肌,从他的心臟的四个腔室中穿过,然后猛地攥紧。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滯,不是因为震惊,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心臟在那一瞬间被那只大手的压力强行停止了跳动。
窗外,没有了曾经熟悉的第九区贫民窟,没有了那些骯脏却充满烟火气的街道,没有了那些在午夜依然亮著的霓虹灯、依然飘著劣质酒精气味的小酒馆、依然传来婴儿啼哭和夫妻爭吵声的鸽子笼似的住宅楼。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空白。
天空中,太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刺眼的纯蓝色。那种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不是大海的蓝,不是你曾在任何美好回忆中见过的蓝,而是当你把所有的顏色都抽走后剩下的、唯一的、绝对的、不可名状的——蓝屏的蓝。是你在电脑前工作了一整天、没有保存、然后突然死机时,屏幕上出现的那种蓝。是你在那一瞬间感到的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无助、所有的“为什么是我”的——蓝。
那种蓝色陈默在旧时代的电脑屏幕上见过——那是死机时的蓝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