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死机般的蓝幕中,密密麻麻的白色报错代码像是流星雨般划过天际。那些代码的字体是细小的、是工整的、是標准的,像是有人在用一台看不见的、巨大的、精密的印表机在这片巨大的蓝色画布上高速地、持续地、不知疲倦地列印著。每一行代码都是错误,每一个错误都是警告,每一个警告都在宣告著这个世界的死亡。而在城市的极高处,一个巨大的、呈三角形的半透明“光標”正缓缓划过云端。
那光標所过之处,成片的建筑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瞬间从三维实体降解成了无数细小的、跳动的平面像素块,隨即消失在虚无之中。不是倒塌,不是碎裂,不是燃烧,不是爆炸,而是——消失。从有到无,从存在到不存在,从“在这里”到“从未在这里”,就像那些建筑从未被建造过,就像那些街道从未被走过,就像那些生命从未活过。
“刪除光標……”
陈默喃喃自语,那自语声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个在梦中说出的词,轻到像是一个人在清醒后试图回忆起梦的內容时,在即將抓住记忆的尾巴、又眼睁睁地看著它溜走时发出的、无意识的、嘆息般的呢喃。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头皮发麻,那危机感不是来自於某个具体的敌人、某个具体的威胁、某个具体的杀机,而是来自於整个世界的、系统的、不可逆的、绝望的——死亡。
这不是战爭,这是格式化。
是造物主在清理硬碟空间。
“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块砖,都在等待著那个光標划过。”
零號陈默转过身,那转身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一个在舞台上表演了太久、终於等到幕布落下的演员,在卸下妆容、脱下戏服、露出苍老的、疲惫的、皱纹纵横的脸时,那种终於可以不再表演、不再微笑、不再挣扎的、释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锈跡斑斑的手术刀,那把手术刀的刀身上布满了暗红色的、乾涸的、发黑的血跡,刀刃上有几个细小的、致命的缺口,刀柄上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平、被磨光、被磨成了一片光滑的、发亮的、银白色的金属。他的眼神中终於流露出一丝悲悯,那悲悯不是对他自己的,不是对这个世界的,而是对陈默的——对这个刚刚杀穿了十八层地狱、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牢笼的、绝望的、疯狂的、可怜的疯子的,最后的、唯一的、微不足道的怜悯。
“原本我只是等死,但你进来了,你身上的『锚点』气息让这台死机很久的电脑產生了一丝涟漪。”
“所以,杀毒程序启动了。”
【轰——!!】
整栋出租屋公寓猛地一颤,像是遭遇了级地震。那不是地震,那是更高维度的力量在触摸这个世界,在试探,在搜索,在寻找那个让系统產生涟漪的异常点。那震动不是从地底传来的,而是从天空传来的,从那片蓝屏的、死机的、正在被格式化的天空传来的,像是有一个人在用他的拳头、一遍又一遍地、敲打著这个世界的天花板,在说——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在这里。
窗户玻璃在那一瞬间齐刷刷地爆裂开来!
那爆裂不是从外向內、不是从內向外,而是同时的、同步的、像是有人在同一时间、在每一块玻璃的中心、按下了一个开关,玻璃在“啪”的一声中炸成了无数细小的、锋利的、在昏黄灯光中闪烁著危险光芒的碎片,向屋內飞溅。
三道扭曲的身影破窗而入。
陈默瞳孔骤缩。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生物”。它们没有毛孔,没有皱纹,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任何生命应有的特徵和痕跡。它们是——错误。
那是三个由扭曲的、色彩斑斕的立体像素块堆叠而成的东西,那些像素块的顏色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不断地变化、流动、闪烁,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在它们的身体表面不断地拖动调色板,將红色变成蓝色,將蓝色变成绿色,將绿色变成黄色。它们没有五官,甚至没有稳定的形体,身体边缘在不断地发生著撕裂和重组,像是一个在被剪切和粘贴之间反覆横跳的图片文件,像是一个在被压缩和解压之间反覆挣扎的数据包。
【乱码种】。
这个废稿世界为了清除异物而衍生出的怪物。
其中一只“乱码种”发出一声尖锐的、如同电子啸叫般的刺耳声音,那声音的频率极高,高到已经超出了人类听觉的极限,但它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陈默的大脑深处响起的,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颅腔里用一把锯子锯他的脑浆。猛地扑向沙发上的陈曦。
它那满是马赛克的手掌触碰到桌角,那坚硬的实木桌子竟然在一瞬间失去了质感,直接变成了一串跳动的十六进位代码,消失在空气中!不是碎裂,不是崩塌,不是燃烧,而是——转化为代码。像是有人在对这个世界说——“这个物体,不存在。”然后它就真的不在了。
“滚开!!”
陈默下意识地想要具现【痛苦之笔】,他的手在空中虚握,等待著那冰冷的、坚硬的、熟悉的金属质感回到掌心,等待著那支陪伴了他一路、杀穿了整个地狱、在最后的燃烧中碎裂的笔重新出现在他的手中。可脑海中除了电磁噪音外毫无反应。那些噪音像是一群在失去蜂后后、在蜂箱中疯狂飞舞、碰撞、死亡的蜜蜂,发出密集的、混乱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的声音。
他体內的诡异力量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法则强行锁死,不仅是诡异,连他那足以撕裂钢铁的肉体力量,在触碰到这些“乱码”时都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虚无感。不是他的力量变小了,不是他的力量被封印了,而是他的力量在这个世界被“定义”为不存在。就像你在梦中拼命地跑,但你的腿像是被灌了铅,你跑不动;你在梦中拼命地喊,但你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你喊不出。
这些怪物在直接从逻辑层面上刪除物理实体!
危急时刻,陈默眼疾手快,那眼疾不是视觉的敏锐,而是直觉的、本能的、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来的、对危险的下意识的反应。一把抄起藏在门后墙角的那把生锈的消防斧。那把消防斧的斧柄是木质的,是粗糙的,是在长时间的閒置中吸满了潮气、变得沉重、发霉、变形的;斧刃是铁质的,是生锈的,是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和黑色的油污的、看起来甚至砍不断一根木头的。
那是他在入住这间公寓第一天就准备好的防身工具。在他还是第九区治安局的一个普通法医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觉醒【作家】序列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诡异、有序列、有权贵、有造物主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把斧头。不是为了杀怪物,不是为了杀权贵,不是为了杀神明——只是为了保护妹妹。在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黑暗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保护她的准备。
【鐺——!!】
消防斧重重地劈在乱码种的肩膀上。那声音不是金属劈开血肉的声音,不是斧刃撞击骨骼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更加陌生的、更加不可名状的声音——像是將一块石头扔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时,你听不到石头落地的声音,你只能听到那黑洞吞噬一切时的、空洞的、虚无的、令人绝望的、永恆的沉默。
没有鲜血,没有骨裂,斧刃劈入像素块的瞬间,陈默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要把斧头连同他的手臂一起降解的吸力。那股吸力不是从怪物体內发出的,而是从更高维度发出的,是从那个正在格式化这个世界的系统发出的,是在说——“你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也应该被刪除。”那吸力像是一个巨大的、无形的、不可抗拒的漩涡,在將他的身体、他的意志、他的存在一寸一寸地向下拉、向深渊拉、向虚无拉。
“它们是数据的错误,別用蛮力!”
零號陈默厉喝一声,那声音中没有了之前的麻木和冷漠,而是带著一种只有在知道自己和对方是同一个人、有著同样的过去、同样的痛苦、同样的绝望时,才会有的、急切的、甚至有些愤怒的、恨铁不成钢的焦急。他手中的手术刀在那乱码种的关节处飞速划过,那轨跡不是直线,不是曲线,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更加精密的、像是外科医生在切开人体最脆弱的部位时才会使用的、精確到毫米的、不留任何多余力量的、精准的刀法。
“攻击它们的逻辑核心!那些顏色不一致的闪烁块!”
说完,零號陈默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手术刀在那头怪物的胸口连点数下。那速度极快,快到你的肉眼无法捕捉,快到你的大脑无法处理,快到你只能看到一道银白色的、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光痕在那怪物的胸口闪过、消失、再闪过、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