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不言不语,拉开石凳落座,隨手拿起桌上空置酒杯,拎起一旁酒罈,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十三瞧著他紧绷的侧脸,挑眉发问:“怎么这副脸色?阁主为难你了?”
“没有。”十七忽然开口:“这些年,你手里攒下多少积蓄?”
十三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满不在乎地晃了晃酒囊。
“算上早年置办的几处宅院铺面,估摸几十万银两吧,我自己从来没细算过。”
“你也清楚我的性子,出一趟任务拿了酬金,转头便挥霍大半,吃喝玩乐从不亏待自己,存不住多少银子。”
他狐疑地看向十七,打趣道:“怎么突然问这个?难不成眼红我的积蓄?说实话,我这点家底,怕是连你名下资產的一半都比不上,你接的任务酬金比我多太多,分红向来丰厚。”
十七冷笑一声。“银子再多又能如何。”
玄幽阁建立数十载,专挑四方村镇里筋骨绝佳、根骨上乘的孩童掳掠回来。
刚入阁的稚子先要熬过严苛的筛选训练,每日高强度练武、搏杀,弱者直接丟弃餵野狗,唯有撑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阁中杀手。
侥倖活下来的人,会从小被强行餵下蚀骨奇毒,每月依靠阁主解药苟活。
执行任务能拿到丰厚分成,吃喝穿戴样样不愁,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阁主手中一把可以隨意捨弃的利刃。
十七抬手,再次给自己满上一杯烈酒,大口灌下。
酒意上头,思绪不受控制飘向巫山,飘到君姝仪身上。
与巫族定下的契约有时限,时限一到,他必须如期返回玄幽阁,重回往日的杀戮生活。
他从前从未觉得这般日子有什么不好。
身为阁中顶尖死士,他到手的酬金堆积如山,身家富庶堪比一方巨贾。
於旁人而言求之不得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於他不过是寻常之物。
唯一的不好,便是生死权柄被阁主攥在掌心的,还有那日日蛰伏骨血里的剧毒枷锁。
除却身不由己的性命与忠诚,他的日子波澜不惊,无牵无掛,本是无需贪恋外物的。
可他为什么……
“发什么呆呢。”
十三见他失神,伸手撞了撞他胳膊。
“说起来,我这几日遇上了糟心事。”
十三垮下肩膀,端起酒杯猛灌一大口酒,语气闷闷的。
“上周我抽空去怡红院见木葶,那会儿她还同我温存亲昵,情意绵绵。谁知道不过短短几日功夫,等我再登门,人家早就被旁人重金赎走了。”
“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直接把她带走?” 十七冷嗤一声。
“正因为真心喜欢她,我才迟迟不敢轻易带走她。我是玄幽阁杀手,刀口舔血居无定所,常年在外奔波执行任务,一年到头回不了驻地几次。若当真把她赎在身边,我拿什么给她安稳后半辈子?”
十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再说万一我指不定哪天执行任务失手,当场毙命,死在荒郊野岭,连一具完整尸首都留不下。”
“我若是死了,留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反倒委屈了她,倒不如让富贵人家护著,至少衣食无忧,不用跟著我担惊受怕。”
说到此处,十三又添了一桩遗憾,语气低沉。
“可笑的是,我每次见她都戴著人皮面具,从来没以真面目示人。她从头到尾,连我真正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
“如今她另寻归宿,想来也不会记掛我这个藏头藏尾的人。”他摇著头,再度满饮一杯。
“你现在直接把她从旁人那里抢回来,还来得及。”
闻言,十三瞪大了眼,“你开玩笑的吧?”
“並没有,”十七淡淡开口:“我若是你,不仅会把她抢回来,还会把她身边的那个人弄死。”
“……你可別瞎提意见了,刚才我说了半天,你一点没听进去!我们就算在一起,那她日子也不会好过!”
“我听见了,你可以直接离开玄幽阁,不再做杀手。”
“你疯了不成?我们体內全是阁主下的剧毒,一旦叛阁,断了解药供应,不出半月便会毒发溃烂而亡,贸然逃离,只会死得更快。”
闻言,十七垂下眼帘,轻轻摇晃手中的杯盏。
杯中酒水隨著动作轻轻晃动,映著廊下幽蓝灯火。
“亲自接手玄幽阁的话,不就可以隨心所欲了吗?”
“想把她留在身边待多久,就能待多久。”他喃喃道。
“你瞎说什么呢?”十三刚闷了一口酒,脑子昏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喝醉了吧你,净说些胡话!”
“嗯,是有些醉了。”
十七仰头,慢慢把杯盏里的酒喝了,眼里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