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住的朱兰兰有设备,但她以前总放些电影,塔吉拉也没兴趣凑近。
她心里装著別的事:一份像样的工作,一个能离开这里的机会。
看著室友悠閒地对著屏幕,她偶尔会生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有些人拥有许多,却並不懂得那些东西的分量。
改变发生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
她刚洗完头髮,湿漉漉的水珠顺著发梢往下滴。
毛巾裹在头上,她听见隔壁房间又传来熟悉的片头音乐。
鬼使神差地,她拖著步子走过去,倚在门框上看了几分钟。
然后她坐了下来,毛巾滑到肩头也忘了。
画面乾净得不像话。
每一帧都像精心调过的画,雪不是背景,而是另一个呼吸著的角色。
它静静落下,覆盖屋顶、肩头和交握的手。
没有嘈杂的配乐,没有浮夸的演技,连对话都轻得像雪片触地。
她看著,忽然忘了擦头髮。
心里某个角落,啪嗒一声,像锁扣弹开。
原来隔著海,隔著那么远的距离,別人是这样讲故事、这样生活的。
坡村这个名字,以前只和课本上的经济数据掛鉤,此刻却裹著一层晶莹的、陌生的光晕,冷冽而耀眼。
她吸了吸鼻子,屏幕的光映在有些发红的眼眶里。
旁边,朱兰兰也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
雪是从北方那个国度飘来的,坡村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景象。
朱兰兰对曾祖父生活过的地方一直怀有特殊的好感,这源於那部反覆播放的电视剧。
她曾通过本地新闻窥探那片土地,印象里的人们还拖著长辫、套著马褂,女人们裹著小脚艰难行走。
自行车是稀罕物,乡村连像样的茅厕都难寻。
直到屏幕里出现那座城市的街景。
那座在剧中並不起眼的北方城市,竟有著她从未想像过的模样。
街道宽阔,楼宇林立,行人衣著鲜亮。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接收的信息或许经过了刻意的筛选。
某些认知正在悄然瓦解。
父亲听见她的喃喃自语,朗声笑了:“连经济学家都说,那里迟早会超越东边的岛国。
往后的日子还长著呢。”
同屋的塔吉拉原先的误解更深。
在她过去的想像中,那片大陆该是整片大陆最贫瘠的角落,与南边那些动盪的岛屿並无二致。
此刻她盯著屏幕,脸颊微微发烫,一种混合著羞愧与新奇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原先的疏远不知不觉化作了某种热切的关注。
两个女孩挤在小小的电视机前。
剧情里男女主角的聚散离合让她们屏住呼吸。
这已是朱兰兰第四遍重温,塔吉拉也看到了第三回,眼眶仍会湿润。
“你们又在看这个?”
合租的另一个女孩推门进来,见状立刻凑到跟前。
塔吉拉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別处。
她记得朱兰兰提过,那两位演员还有另一部作品。
名字她记得很清楚。
心里像是有羽毛在轻轻搔刮,怎么也静不下来。
“下次回家,能把那套碟带过来吗?”
她碰了碰身边人的胳膊,声音里带著恳求,“我实在等不及想看了。”
朱兰兰何尝不想。
上次偷偷拿走这套碟片,母亲在电话里发了不小的脾气。
犹豫只在脑中停留了一瞬,想到屏幕里那两张令人难忘的面孔,她还是下定了决心。
“等我消息。”
她仔细收好桌上的光碟,起身离开了住处。
这次要用手中的去交换另一套。
次日晚间,出租屋里爆发出几声短促的欢呼。
不止她们俩,另外几个女孩也围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机器很快运转起来。
新的故事展开了。
与之前那部不同,这次的基调明亮许多,坎坷与泪水似乎都集中在了另一个男性角色身上。
而那个角色——英俊,能力出眾,却背负著种种不得已——让几个女孩看得移不开眼。
有人不自觉捂住了嘴。
那一夜,塔吉拉在睡梦中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梦境里的情节让她醒来时耳根发热,心底却漫开一丝甜意。
她知道这不过是虚构的故事,可那份悸动真实得不容忽视。
环顾四周,其他女孩眼底也藏著相似的光。
午后的光线像融化的铁水般浇在水泥地上。
塔吉拉记得那个时刻——老师的鞋跟敲击门廊的声响,比她的斥责更早抵达耳膜。
几个女孩被点名,因为她们把太多时间耗费在盯著男人这件事上。
“你的未来不是装饰品。”
老师的指甲叩击著桌面,“想法呢?计划呢?最后一年了,工作在哪里?”
那些话像针尖刺破某种浑噩的薄膜。
塔吉拉忽然看见另一些画面:屏幕里人们流泪或拥抱,雪花落在肩头,酒店灯光彻夜不眠。
她能不能把这些故事变成自己国家的文字?让更多眼睛看见它们?
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
或许这也能换来钱。
***
燕京的五月风是凉的,不像南边那座影视城,空气总是黏著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