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顾哥,让·皮埃尔改地点了。”
顾云正站在窗边,看著塞纳河上方灰濛濛的晨雾,手里端著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改到哪儿?”
“维也纳。”
李昂把传真摊到桌上,表情有些古怪。
“他说巴黎现在耳目太多,吉美博物馆內部已经有人注意到他最近调阅石雕档案,法国文化部那边也有人开始打听。他不想在巴黎见我们,怕被政敌提前抓住把柄。
所以他藉口参加一个欧洲博物馆联盟的闭门沙龙,把见面地点改到了维也纳美术史博物馆的一间私人会议室。”
顾云听完,嘴角反而微微扬起。
“聪明。”
李昂愣了一下:“顾哥,这还聪明?这不是怂了吗?”
“怂也是一种政治智慧。”顾云放下咖啡杯,转身拿起那份传真看了两眼,
“让·皮埃尔不是学者型馆长,他是政客型馆长。政客最怕什么?不是做错事,而是还没想好怎么解释的时候,被別人替他解释了。”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传真上的“维也纳”三个字。
“他把地点放在第三国,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学术爭议,而是一场关係到他政治前途的风险评估。巴黎是他的主场,也是他的监狱;维也纳则是一个缓衝区。进可攻,退可守。”
李昂咂了咂嘴:“说白了,就是想吃饭又怕烫嘴,先换个地方吹凉了再吃?”
顾云瞥了他一眼:“比喻粗糙,但意思没错。”
李昂嘿嘿一笑,又压低声音:“那咱们去不去?我总觉得这地方选得有点像鸿门宴。奥地利、博物馆、私人会议室,还拉窗帘……这氛围要是再配个小提琴,我都怕他端上来一盘法式背刺。”
“鸿门宴?”顾云笑了笑,“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问题是,今天到底谁是项庄,谁是沛公,还不好说。”
他拿起桌上的圆明园石雕证据链文件,慢条斯理地放进公文包。
“走。维也纳这场局,他以为是给自己留退路,其实正好给我们一个更乾净的谈判环境。巴黎那些文化部官僚不在场,他反而更容易说真话。”
李昂精神一振:“那我现在安排专机?”
“不用专机。”顾云淡淡道,“坐普通公务航班。”
李昂一怔:“为什么?”
“我们是去参加一场『朋友之间的学术交流』,不是去抄家。”顾云理了理袖口,语气平静,“有时候排场太大,会嚇得对方把门关死。让·皮埃尔现在需要的不是压迫感,而是一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有主动权的幻觉。”
李昂竖起大拇指:“懂了。给他一把椅子,让他以为自己坐在谈判桌上;实际上椅子腿都是顾哥你削好的。”
顾云没忍住笑了一声。
“少贫。通知莫里亚克教授那边,让他继续保持沉默。再让杜邦大使知道一声,但不要正式介入。法国政府现在最適合的位置,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结果出来以后第一时间表示高度讚赏。”
李昂一边记一边感慨:“这就是艺术啊。没出事的时候,叫民间学术交流;一旦成功了,立刻升级成法兰西共和国的歷史担当。”
顾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淡淡补了一句:“如果失败了,那就是让·皮埃尔个人的不成熟想法,与法国政府无关。”
李昂沉默两秒,诚恳道:“顾哥,你这话一说,我突然觉得法国文化部那些人也挺不容易的。”
“哪有人容易。”顾云看向窗外,“只不过有些人吃的是红酒鹅肝,有些人咽的是歷史帐单。”
……
维也纳时间,周五下午两点。
维也纳美术史博物馆的一间私人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厚重的天鹅绒帘布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也隔绝了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
这间会议室並不大,墙上掛著几幅十九世纪奥地利贵族肖像画,深色木质长桌被擦得发亮,桌角摆著银质烛台和一只古董地球仪。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蜡和旧纸味,像极了欧洲博物馆最擅长营造的那种“文明已经被我们妥善保存”的氛围。
顾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菸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深蓝色高领毛衣和黑色西裤,比平时在北京见外宾时隨意不少。这是他刻意选择的姿態——不穿得像正式谈判代表,也不摆出外交照会的架势。
他要传递给让·皮埃尔的信號很明確:今天不是审判,也不是逼供,而是一次可以被写进未来履歷里的“朋友式对话”。
李昂站在旁边,小声问:“顾哥,要不要我先进去检查一下?万一他这会议室里藏了录音笔怎么办?”
顾云看了他一眼:“藏了更好。”
李昂愣住:“啊?”
“他录音,说明他还想给自己留证据;他不录音,说明他只想留退路。”顾云伸手轻轻拂了一下袖口,“今天不怕他留证据,怕的是他连证据都不敢留。”
李昂琢磨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道:“顾哥,你这逻辑有点像钓鱼执法里的高端版——鱼不咬鉤不可怕,鱼连水面都不敢冒才麻烦。”
“所以今天我们不撒网。”顾云看了看手錶,“我们给他递一块浮木。”
“浮木?”
“一个快要被政治洪水冲走的人,最需要的不是岸,而是能让他先活下去的东西。”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让·皮埃尔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经典的双排扣藏青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金色袖扣在灯光下闪著低调的光。整个人看上去依旧优雅、体面、无可挑剔,只是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色,暴露了他这几天並没有睡好。
他身后跟著一名四十岁出头的法籍华裔秘书,手里抱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秘书进门后第一时间扫了一眼顾云,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桌上的茶具,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不是咖啡。
是茶。
顾云特意让酒店准备的祁门红茶。
“顾先生,久仰。”
让·皮埃尔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他的法语標准、优雅,带著巴黎文化圈那种恰到好处的矜持。
顾云起身,用流利的法语回应:“皮埃尔馆长,您好。您的那本《伯希和与中国西部考古》,我读过两遍,尤其是第三章关於敦煌手稿流转路径的分析,非常精彩。”
让·皮埃尔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种亮,不是客套,而是一个知识分子突然发现对方不是门外汉时,本能產生的警惕与愉悦。
“哦?顾先生也研究敦煌学?”
“谈不上研究。”顾云笑著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上学时对丝绸之路文物流转史很感兴趣。后来工作需要,又补了些功课。今天能跟馆长当面请教,是我的荣幸。”
“请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让让·皮埃尔心里微微一沉。
真正高明的外交话术,往往不会一上来就把刀拍在桌上。它会先递上一杯茶,再问一句“请教”。
等你觉得自己还坐在文明人的沙龙里时,对方已经把证据链摆成了手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