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能————”他气得脑袋发晕,一句话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他哪怕政治嗅觉迟钝,可他也明白批判一位作家,和批评一位作家导致对方病重是两回事。
前者哪怕无理取闹也仅是小规模事件,后者————
在龙国这个社会中,人命比天大。
他的批评就算非常有理,在君安这弱势者面前也会矮三分。
更別提,他不占理。
当时为了完成任务,他就是按照往昔的惯例,瞎扯了三条罪状上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內容有多么站不住脚,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些批评绝不能深究。
现在这一切的后果出现了一一旦《人民文学》正式追责,他的政治生涯要因为这篇狗屎文章中断。
巨大的悲愤过后,任保国反而冷静下来。
“老何,如果这件事情闹起来,如果上面来调查组,我会將一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何继民丝毫不惧。
“任保国同志,我当时是让你找《人民文学》中的一篇文章,进行適当性的、不同视角的合理批评。你,选中了君安同志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你写出了那篇毫无道理可言的三宗罪”,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係?”
“可我给你看过!”任保国怒吼出声,“你说没有问题的!”
何继民神情冰冷:“你是我们报社的老资歷,我是不敢对你写的文章提出任何意见。”
闻言,任保国身体摇摇欲坠,眼前也愈发迷糊,像是大脑即將缺氧停止运行的前一秒。
“你这是————胡说————你是——说啊!”
他终於明白过去那群被他冤枉的人是什么心情。
人生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除非你站在同样的地点、遭受一模一样的事情。
到底是有多年同事之情,何继民终究是软了一瞬的眉眼。
“老任,別怪我,要怪就怪君安。他但凡健康一点,但凡心胸宽阔一些,今日这一劫不会落在你头上,你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没能挑中最安全的作家。”
“安全?”任保国都要笑出来,“《那个男人》已经是最安全的!再安全还能如何?
还能如何!!”
他批评知青文学/伤痕文学要死,他批评那群擦边的知青文学/伤痕文学还是要死!
数来数去,原以为君安与《那个男人》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不成想,它们俩软柿子不假,但能毒死人啊。
“对於你的遭遇,我感到非常抱歉,”何继民的话语很冷静克制,“对於那位无辜的君安作家,我也非常抱歉。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君安作家的病房,只要你肯当面认真地、诚恳地道歉,我想君安作家会原谅你的。”
此刻,任保国已经彻底明白过来。
一双耷拉的双眼幽幽地看著坐在一桌之隔的何继民。
“帮我打听?他连急诊病房都没出,能不能活下来都得另说,你帮我打听什么?不过是虚情假意的问候。”
何继民微微一笑:“出去的时候记得带上门,我还要再工作一会儿。”
任保国没动。
何继民:“————“
任保国继续站在那里。
何继民不耐烦地舔了舔腮帮子。
任保国终於动了。
他向后退了几步。
“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才是最应该参加劳动改造的,不过没关係,若真有一天我要为这事付出代价,你也绝不能逃得开,”任保国笑了,“诚如你所言,我是个老资歷!”
话落,他这才一摇一晃地出去,还没忘记把门带上。
何继民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老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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