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各忙各的。”
杰克站起身,把摺叠椅靠回墙边。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安娜的术前检查,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三。”
杰克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他的脚步声沿著楼梯往下,木板被踩的吱嘎作响,然后越来越远。
维克多也跟著出去了。
门被轻轻关上。
二楼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昂坐在行军床上,闭上了眼睛。
五百米。
他的精神感知自动铺开,覆盖了以他为圆心的整片区域。
“情绪共振”在昨晚突破初窥之后,就一直处於被动的激活状態。
他还没有找到彻底关闭它的方法。
每一个活人的情绪主色调,都自动浮现在他的感知里。
楼下,胖墩正在擦吧檯。
他的情绪是一片懒洋洋的橙黄色,边缘带著一点浅绿,是无聊。
这人整个上午大概都会是这个顏色。
街对面,便利店老板正在跟供货商吵架。
那个信號是一团刺眼的红色,红色的边缘还渗著橙色,是焦虑。
两种顏色剧烈的翻滚搅动,不断膨胀,向外溢出。
李昂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
他把感知范围压缩到了三百米。
红色信號的强度降了一些,但仍然在视野里跳动。
他继续压缩,两百米。
信號的数量骤减,只剩下十几团。
他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重新把范围拉回了五百米。
庞杂的信號再次涌入。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而是试著去分辨。
正北方向,大约三百米外。
一个母亲正抱著哭闹的婴儿。
她的信號是疲惫的灰蓝色,那灰蓝色一层一层的往下沉,往下坠落。
但在灰蓝色的最深处,却裹著一层极淡的暖金色。
那团暖金色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但它的纯度极高。
高到李昂丹田里的火焰,在感知到它的瞬间,都轻微的跳动了一下。
他盯著那团暖金色看了很久。
丹田里的黑色火种没有对它產生吞噬的衝动。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他的感知无法穿透那团暖金色的表面。
那不是防御,也不是抵抗。
更接近某种属性上的绝对不兼容。
他的火焰以罪性为燃料,以负面情绪为薪柴。
而那团暖金色,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两者源自截然不同的法则,无法互相干涉。
李昂睁开眼睛,翻开了笔记本。
他找到之前写下的那三个字:“七情皆薪?”
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新的文字:“正面情绪密度低,但纯度极高。”
“暂时无法剥离,原因不明。”
“是功法限制,还是自身境界不够?”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十几秒,又在末尾加了一个括號。
括號里写著:“入门阶段只能炼化罪性,初窥阶段是否解锁新的炼化对象?待验证。”
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
丹田里那颗黑色的火种,正稳定的悬浮著。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储量停在了10.51。
“仙法无凭”初窥境界带来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
感知范围从三百二十米跃升至五百米。
情绪共振的被动能力,让他对周围所有生命体的状態了如指掌。
但距离下一个台阶还很远。
而且他能感觉到,单纯靠“除草”式的零散狩猎,效率已经接近了天花板。
过去一周,街面上的低级“劣魔”数量肉眼可见的在减少。
一部分是被他清理掉了。
另一部分,是听到“半夜收人的鬼”的传言之后,自己跑了。
剩下的那些,要么藏的更深,要么根本不在他的地盘上活动。
他需要一个更高效的“薪柴”来源。
或者,找到撬动正面情绪的方法。
他又想起了那团暖金色。
母亲对孩子的爱。
纯度极高,密度极低。
如果能找到一种方式,不是“掠夺”,而是“引导”或者“共鸣”————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的压了下去。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手头要做的事还有一堆。
安娜的手术。
鹰蛇的身份文件,还有十九天就要交付。
第十街区那十四个疑似白衣会蓝色胶囊上癮者的监控。
博士不知道还躲在哪个角落。
霍华德控股的证据握在手里,但什么时候用、怎么用,还需要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第九街区的街景。
早上九点半的阳光斜斜的照在对面的墙上。
一排晾衣绳的影子被投在红砖墙面上,一道一道,横平竖直。
一个穿校服的孩子背著书包从巷口跑了过去。
他的书包上掛著一个蜘蛛侠的钥匙扣,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
李昂看了两秒,转身回到了行军床旁边。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简讯。
来自一个陌生號码。
简讯没有署名。
上面只有一行字:“陈医生周三的手术排期已確认,术前最后一次检查定在明天上午九点。”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李昂把简讯看了两遍。
简讯的內容本身没有问题。
安娜的术前检查,確实是定在明天上午。
主刀医生,也確实是亚歷山大·陈。
但问题是,这个號码,他从来没有见过。
预约是维克多用杰罗姆的名义做的。
杰罗姆的联繫方式留的是维克多自己的手机號。
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应该把这个信息,发送到李昂的手机上。
他拨了维克多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安娜术前检查的预约,你是用谁的號码登记的?”
“杰罗姆的。”
维克多的回答很快。
“预约系统里留的是杰罗姆的手机號,还有一个备用邮箱。”
“备用邮箱是我用一次性帐號註册的,没有关联到任何人。”
“怎么了?”
“有人把检查时间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不是我发的。”
维克多的声音变了。
沙哑感瞬间消失。
每一个字都咬的异常清晰,带著喉咙收紧的力道。
那是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態。
“號码能查到吗?”
李昂问。
“你把號码发给我,我现在就查。”
李昂把號码用简讯转发给维克多,然后掛断了电话。
他没有回覆那个陌生號码。
也没有刪除它。
他把那条简讯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的加密相册。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找到了“安娜手术”那一条记录。
在旁边,他用笔画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
三角形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写。
他盯著那个空白的三角形看了五秒。
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楼下传来胖墩打哈欠的声音,声音拖的很长,从胸腔里闷闷的挤出来,最后拐了个弯收住。
窗外那个背蜘蛛侠书包的孩子已经跑远了。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晾衣绳在风里轻轻的摇晃。
李昂把笔记本和手机一起揣进口袋。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风灌了进来。
隔壁早餐店的铁板滋滋作响,油腻的煎炸气味钻进鼻腔。
下水道井盖下传来铁锈和积水的潮气。
远处加油站的汽油味也隱约飘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丹田里的黑色火种跳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静。
五百米范围內的情绪信號在他的感知里起起伏伏。
红的、黄的、灰的、蓝的,此起彼伏,从不停歇。
那团暖金色已经消失了。
那个抱著孩子的母亲,大概已经走出了他的感知范围。
李昂关上窗户,转身下楼。
经过吧檯的时候,胖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要吃早饭吗?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三明治。”
“不吃。”
“那中午呢?”
“再说。”
李昂推开酒吧的后门,走进了巷子里。
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了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站在光带的边缘,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简讯。
“陈医生周三的手术排期已確认,术前最后一次检查定在明天上午九点。”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那个三角形的符號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最让人睡不著觉。
他沿著巷子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
手机在口袋里贴著大腿。
那条简讯的重量,比一个装满文件的公文包还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