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舰船破浪前行。
深黑色的海水在船首被劈开,翻滚出雪白的泡沫。
摩尼亚赫號的舱室內,温暖非常,將深海的冷风与咸腥彻底隔绝在外。
休息区铺著柔软的地毯。
苏晓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撑著一根翻成复杂形状的红绳。
“看好了啊,手指从这里穿过去,然后往下压,再往上一挑。”
小天女难得耐下了性子,像个严厉又细心的幼教老师,一步步地示范著。
在她对面。
绘梨衣跪坐在地毯上,上身微微前倾,清澈的暗红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根红绳。
少女学得很认真。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住绳子,按照苏晓檣的动作,生涩地挑弄著。
可惜,手指一滑。
原本成型的花绳瞬间绞成了一团乱麻。
绘梨衣愣了一下。
她没有气馁,只是转过身,膝行了两步,凑到了靠在沙发另一侧的少年身边。
她將那双缠著乱绳的小手举起来,递到路明非的眼皮底下。
仰起那张白皙乾净的小脸,眼底透著几分求助的委屈。
路明非单手撑著下巴,原本正看著手里的平板数据。
见状,他无奈地嘆了口气,放下了平板。
“你这挑错了,左手中指该从这条线下面过。”
少年轻轻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指尖轻轻拨弄,带著她的手,一点一点地將那团死结解开,重新挑出一个漂亮的形状。
“会了吗?”他低声问。
绘梨衣看著手里成型的花绳,眼睛亮了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喂喂喂!”
对面的苏晓檣不乐意了。
小天女双手抱胸,下巴微扬,没好气地瞪著路明非。
“我才是老师好不好?你这算什么,当面砸我招牌,显得你手巧是吧?”
路明非挑了挑眉,语气散漫地懟了回去。
“苏助理,你这教学方式太粗暴了,不適合当老师。”
他扯了扯嘴角,
“教不会学生,还不让场外指导帮忙了?”
“谁教不会了!是她笨……不对,是这绳子太滑了!”
苏晓檣小脸气鼓鼓的,
“你行你来教啊,別光在旁边动嘴皮子!”
“我这不是正在教吗。”
“路明非你这个无赖!”
“那某人还跟著无赖,不怕人家说一丘之貉?”
“我..我乐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日常互掐起来。
旁边。
绘梨衣手里举著那根红绳。
她没有觉得吵闹。
少女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地毯上,暗红色的眸子在路明非和苏晓檣之间来迴转动。
看著他们拌嘴,看著他们脸上鲜活、没有防备、明明看起来是吵架但却很温馨的表情。
她觉得很有意思。
原来外面的朋友之间,是这样说话的。
看了一会儿。
她放下手里的红绳,从口袋里摸出了小本子。
拔下笔帽,刷刷写下一行字。
然后,她转过身,將本子举到了路明非和苏晓檣的中间,打断了他们的爭吵。
纸上字跡工整,透著股不諳世事的认真:
【这个,我也想学。】
“……”
路明非和苏晓檣同时停下了声音。
两人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少女。
“学什么?”路明非愣了。
绘梨衣伸出手指,指了指苏晓檣,又指了指路明非,
然后做了一个两人嘰嘰喳喳说话的手势。
她想学他们吵架拌嘴。
“……”
路明非眼角微抽。
他无奈地伸出手,在那头暗红色的长髮上用力揉了一把。
“这个...咱可以不学。”
苏晓檣则是愣了两秒后,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舱室里,暖意融融。
……
不久后,舱室的另一端。
厚重的气密门后,是摩尼亚赫號的战术会议室。
气氛冷硬肃杀。
巨大的全息投影桌上,
幽蓝色的光影勾勒出极渊下方的复杂地形。
路明非单手插兜,站在长桌的主位。
楚子航、杨楼、王引、曼斯、施耐德等人分列两侧。
“深潜器的抗压测试已经完成,炸弹也已经重新装填。”
施耐德教授声音嘶哑,灰铁色的眸子盯著屏幕。
“但我们对下方的活体反应一无所知。盲目下潜,风险极高。”
“不需要知道。”
杨楼单手按著桌沿,声色沉如洪钟。
“只要確认目標在下面,碾碎就是了。龙渊阁从不畏惧深渊。”
討论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站在最末端的芬格尔,却摸了摸下巴,忽然插了一句。
“我说,各位大佬。”
废柴学长看著路明非,语气里透著几分担忧。
“咱们的首席刚才可是当著整个樱国黑道的面,把人家大家长的底裤都给扒了,还挫骨扬灰了。”
芬格尔耸了耸肩,
“源稚生那傢伙,一直把那个老鬼当亲爹一样敬著。刚才那种信仰崩塌的打击,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们觉得,他现在还会乖乖跟我们合作吗?”
“会不会在下潜的时候,直接给我们使绊子,或者乾脆自暴自弃拉著我们一起陪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眾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路明非。
路明非看著全息投影上的极渊轮廓。
少年面色平淡,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不会。”
话音刚落。
“嗤——”
战术会议室厚重的气密门,在液压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海风混合著机油的味道涌入室內。
眾人循声望去。
门外。
源稚生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大步走了进来。
看起来脸色有几分苍白,眼底甚至还带著尚未褪尽的血丝与疲惫。
但在他的身上,却再也看不到之前那种被宿命压弯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