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见。
陈从寒摇了摇脑袋。左耳嗡鸣著,右耳——右耳在呼玛要塞就聋了。
他撑著岩壁站起来。
脚下不太稳。棉袄后背被石片划出的口子在渗血,热辣辣的。左腿的缝合线早就崩了,裤管湿了半截。
但他走到了岩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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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站”没了。
不是被炸平了。
是塌了。
原来八百米长、五百米宽的碗状谷地,变成了一个冒著暗红色烟雾的巨坑。
谷壁四面坍塌,碎石滑坡把原本的边缘线往外推了至少五十米。谷底——如果还能叫谷底的话——陷下去了。
不是陈从寒估算的那种“地面塌一层”。
是整个煤层被引燃之后,三点五米厚的碳层在高温中急剧收缩、气化、坍缩。支撑地表的结构消失了。
八百米长的地表像一块被抽掉了桌腿的桌面,从中间向下折断。
坑的深度陈从寒估不出来。二十米?三十米?黑红色的烟雾从坑底翻涌上来,遮住了一切细节。
偶尔有一道橘红色的光从烟雾缝隙里透出来——地下火还在烧。
跟狼牙口不一样。
狼牙口烧的是一条三百米长的缝。这里烧的是一整层地壳。
三公里外,热浪扑在脸上。
陈从寒扶著岩洞口的石壁,望远镜已经没用了——浓烟遮蔽了所有视线。但他不需要看。
那个坑里没有活物了。
两千度以上的沼气爆燃,加上地下煤层的持续燃烧——钢铁在这个温度下会变红、变软、塌缩。九七式坦克的装甲是钢板。一五零榴弹炮的炮管是合金钢。人的骨骼在六百度就会?ite化。
三千五百人。
连骨头都剩不下几块。
老赵从地上爬起来,扶著石壁挪到洞口。他的后脑勺磕出了一个包,铜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断了,半截还叼在嘴里。
他看了一眼外面。
嘴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从嘴里把断了的铜丝吐出来,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根新的,叼上去。
嚼了一口。
“半座山翻过来了。”
他的声音发飘。不是害怕。是那种亲手点了一颗超出自己认知的炸弹之后的恍惚。
苏青从洞里出来了。她的右肩被碎石砸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一块,棉袄外面渗出一小片暗色。左手还攥著药箱带子——锁扣在衝击波里弹开了,被她硬扣回去的。
她没看那个坑。
她看陈从寒的后背。
“转过来。”
陈从寒没动。他的听力在缓慢恢復——左耳的嗡鸣声从高频降到了中频,隱约能分辨出苏青说的词。
“你后背在流血。”
“皮外伤。”
“转——过——来。”
陈从寒转了。
苏青把药箱搁在地上,打开,翻出碘酒和新到的棉纱绷带。棉袄掀开的时候,后背上那道石片划出的口子有十五厘米长,深处能看到浅层肌肉。
碘酒浇上去的时候陈从寒嘶了一声。
苏青的手没停。绷带绕了四圈,勒紧,塞头。
“你那个猪血袋白做了。”
陈从寒低头看了看左肋——绑著的猪皮血袋完好无损。假中枪的戏码压根没用上,克劳斯就咬鉤了。
“省了六两猪血。”
苏青把药箱合上。锁扣扣了两遍。
通讯器嘶了一下。秀才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信號被爆炸的电磁脉衝搅了,杂音极重。
“连……连长……各组报告……”
断断续续的。
秀才在那头调了三次频率才稳住信號。
“大牛——安全。铁野猪一號在南线雪坑里。密封圈漏了,但人没事。”
“小泥鰍——安全。西口废矿洞撤出。冰镐丟了一把。”
“伊万——安全。白朗寧带回来了。二愣子在跑,三条腿,活的。”
陈从寒听完了。
每一个名字后面跟著的那个“安全”,让他攥著铅笔桿的手指头鬆了一截。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缓缓弹出来。
他扫了一眼。
【终点站歼灭战:sss级】
【地质爆燃当量:超出预估值340%】
【预计歼灭:3400+】
【装甲全毁】
【火炮全毁】
【指挥系统全毁】
陈从寒把面板划掉了。
他走到岩洞口的碎石坡顶上,往谷地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暗红色的烟柱从巨坑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顶到了云层底部,被风吹成了一条横贯山脊的灰带。
地下火映红了半边山坡。
从三公里外看过去,像长白山长出了一只红色的眼睛。
他把铅笔从耳朵上摘下来。
“秀才。”
“在……”
“克劳斯的频段还有信號吗?”
秀才调了十几秒。
杂音。底噪。空白。
“没有了。”
陈从寒把铅笔別回耳朵上。
通讯器里突然跳出另一个声音。
不是秀才的。
是二愣子的。
一声长嚎。从东坡方向传过来,穿过三公里的距离,穿过爆炸后浑浊的空气,穿过碎石和积雪,钻进通讯器的麦克风里。
嚎声拖了很长。
七八秒。
然后八十头灰狼的应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碎石坳后面、矮松带里、雪坡下方——层层叠叠,匯成一片灰色的声浪。
苏青站在陈从寒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药箱提在手里。
风把暗红色的烟雾往他们这边推了一截。热浪贴著地面蔓延过来,把靴底的雪化成了一层薄水。
陈从寒的左耳嗡鸣声终於降到了能忍受的程度。他听到了狼嚎的尾音。
也听到了秀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连长——日军参谋频道全线静默。所有频段。一条电文都没有。”
安静。
整个长白山北麓的日军无线电网络,在这一刻,死了。
陈从寒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航空地图。摺痕已经磨穿了两个洞。他把地图铺在膝盖上,拿铅笔在“终点站”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实心的黑圈。
然后他在黑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完了。**
老赵叼著新铜丝凑过来瞅了一眼。
“啥完了?”
陈从寒没回答。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石粉。
“走。回去。”
他刚转身,通讯器又跳了。
秀才。声音变了调。
“连长——不对。日军频段不是全线静默。是——有一条。”
陈从寒停了。
“只有一条。不是参谋室的。不是任何已知部队的。”
秀才的呼吸粗了一截。
“频段编號——h-731。”
陈从寒的铅笔桿在手指间顿住了。
秀才把最后半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发报位置——终点站以南六公里。信號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