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缩关东军防线。
秀才念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连长,日本人在討论撤军了!”
矿硐里的气氛动了一下。大牛站起来了。小泥鰍把铜丝从嘴里拽出来攥在手心。
陈从寒把抄报纸折好,塞进怀里。
“討论撤军和真撤军之间,隔的不是一张纸。”
他站起来。
“鬼子越绝望,杀人越疯。”
秀才的兴奋劲儿被这句话拍了下去。他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通讯器跳了。
老猫的声音从里面蹦出来,带著喘气和跑步的脚步响。
“陈连长——焦土令!鬼子出了焦土令!”
陈从寒按住通讯键。
“哪个方向?”
“全方向!长白山北麓所有村屯——无差別!”
老猫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靠山屯——一百三十多號人——鬼子的焚烧队离屯子不到八公里了——百姓正在往山里跑——”
矿硐里安静了两拍。
陈从寒把通讯器搁在弹药箱上。走到武器架前面。
那支枪管磨花的莫辛纳甘还靠在墙上。他没拿这把。他拿的是那支pe4倍镜的——打完克劳斯之后他清过枪膛,枪机里空著。
膛里塞了一发普通7.62弹。不是达姆弹。达姆弹用完了。
大牛已经动了。他从角落站起来的动作比谁都快——钢盾从墙上摘下来掛到背上,波波沙的弹鼓检查了一遍,卡扣咔嗒锁死。没等命令,更没等开口问。
苏青在装药箱。碘酒、绷带、最后两支吗啡——锁扣扣了一遍,背到肩上。
伊万抱著胸口的绑带要从石头上撑起来。苏青头没回,右手往后一伸,掌根按在他锁骨上把他摁了回去。
“三根肋骨。你走两百米就折。”
伊万的嘴动了一下。
“趴著。命令。”
苏青的手收回去,继续往药箱里塞东西。伊万的后背靠回石壁上,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但他没再挣。
小泥鰍从矿硐口那个他常走的小缝隙里钻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的。手里拿著两颗铁皮壳子和一卷细钢丝。
绊线雷。
他左手少了半截食指,绕钢丝的时候多用了三秒钟。脸上倒是嘻嘻哈哈的。
“连长,去哪?”
“靠山屯。”
“打完还回来吗?”
陈从寒看了他一眼。
“打完了再说。”
小泥鰍把绊线雷揣进怀里,从地上捡起棉帽扣到脑袋上。
矿硐外面传来爪子踩碎石的沙沙声。
二愣子从林线后面走出来了。耳膜破了以后它的脑袋总是歪著,走路的时候像喝醉了酒。但它看到所有人都在动,三条腿撑在碎石上站得笔直。
碳粉滤罩底下的鼻子朝东南方向拱了两下。
它闻到了什么。
八公里外。烟。
和“终点站”的煤层火不同。那是木头烧起来的味道。
二愣子冲身后的碎石坳叫了两声。短促。低沉。
灰色的影子从矮松带和雪沟里涌出来。一头、五头、十头——八十头灰狼在三十秒內从各个方向聚拢,以二愣子为轴心散成扇面。
陈从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终点站”方向。
烟柱还在冒。暗红色的,歪歪扭扭顶到云层底部。
他转身出发。
老赵从矿硐口探出半个脑袋,铜丝叼著。
“带够弹了没?”
陈从寒没回头。
“够杀人了。”
老赵嚼了两下铜丝,把脑袋缩回去了。
通讯器最后跳了一下。秀才的声音压得极低。
“连长,近卫修一的焦土令最后一行我漏了。他写的是——”
秀才停了半秒。
“既然抓不到他,就把他的土壤烧乾。”
陈从寒把通讯器別在腰上,步子没放慢。
二愣子歪著脑袋走在最前面,鼻子不停翕动。八十头灰狼散在两翼。
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一缕新的黑烟正在升起。
不是煤层的暗红色。
是房屋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