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把梅津视察日程念完的时候,陈从寒没接这个话茬。
五天后的事,五天后再说。
眼下靠山屯的粮食烧了七成,一百二十多口人什么都没剩。再往北数,柳条沟、三岔口、红石屯——老猫的联络员半小时里报了三次,全是同一个消息:鬼子的焦土队在烧。
挨个烧。
百姓跑得掉,粮食跑不掉。入冬的苞米、醃菜、土豆,烧光了就是饿死。
陈从寒蹲在靠山屯那棵焦了半边的老榆树底下,把秀才最新整理的日军后勤部署图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在四个位置各点了一下。
“这四个仓库。”
秀才凑过来看。圆框眼镜只剩一条棉线腿,歪歪扭扭掛在脸上。
“南线二十八师团前进仓库,距这儿二十一公里。东线废弃车站仓库,克劳斯的人全灭之后基本没守备了。西北方向第三个是混成旅团的粮草中转站。最西边那个——”
秀才的笔尖停了一下。
“弹药补给站。一个中队防守,有照明弹警戒线。”
陈从寒把四个点之间画了一条弧线。
“三天。全端了。”
老赵叼著铜丝从弹药箱后面伸出半个脑袋。
“四个仓库三天?你当逛集市呢?”
“粮食给百姓。弹药给我们。棉衣有多少拿多少。”
老赵的铜丝嚼了两下。
“先打哪个?”
“最近的。南线。二十一公里。守备一个小队加一挺重机枪。”
大牛蹲在铁野猪旁边,钢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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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机枪?九二式?”
“铁轨替代者的情报里標的是九二式。固定射位,朝北,封著仓库正门方向的开阔地。”
大牛站起来,把白朗寧的弹链盒往怀里一夹。
“俺的白朗寧每分钟四百五,九二式最快两百五。一百五十米对射,它打不过我。”
陈从寒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秀才,假电报。”
“內容?”
“主力向北转移,经三岔口进入深山。用旧猎棚的假髮报点,频率偏半格。让南线残部觉得我们在往反方向跑。”
秀才已经在抄报纸上写了。
“限时?”
“三秒。发完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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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南线第二十八师团前进仓库。
大牛趴在一百五十米外的碎石坡后面,白朗寧的三脚架支在两块冻石头上。弹链装好了。二百五十发黄铜弹壳在暗灰色的光线里排成一列。
他的右腿抵著碎石,机械臂搁在枪身上——液压泵关了。密封圈撑不住连续出力,但接合座周围那圈异变肌肉在替代。钢指扣著握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等著。
仓库是一排偽满时期的砖房改的,门口堆著沙袋和木料。九二式重机枪架在正门左侧的沙袋工事里,枪口指著北面的开阔地。两个弹药手蹲在旁边烤火盆。
火盆的红光照亮了半个射位。
大牛在白朗寧的瞄准环里把那个火盆看了三遍。
通讯器里蹦出陈从寒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打。”
大牛的食指从护圈滑进了扳机。
压了。
.30口径的弹幕在一百五十米的距离上泼过去。弹著声密得没有间隙,碎砖和沙袋碎片被打得满天飞。九二式的射手连枪都没摸到——第一秒人就倒了。弹药手扑在地上往后爬了两步,被第二轮点射钉在了沙袋根部。
三名战士从仓库东侧的碎石沟里跳出来,一人一颗手雷。
轰。轰。轰。
手雷在仓库正门前方十米处炸开,把试图从门里衝出来的日军兵推了回去。碎片刮在砖墙上嘶嘶响。
小泥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仓库后院。
后院有一截废弃的排水管道,口径刚好够他的身板侧著挤过去。棉帽摘了,脑袋顶著管壁,左手少了半截食指的手攥著两颗绊线雷。
排水管出口在后院粪坑旁边。小泥鰍从管口滚出来的时候,身上沾了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他没工夫嫌弃。
两颗绊线雷。一颗系在后门框的铁把手上,钢丝拉到对面墙根。另一颗埋在从后院通往公路的碎石路上。
“后面封了。”
通讯器里,小泥鰍的声音闷闷的——他在憋气。粪坑的味道实在太冲了。
大牛的白朗寧换了射向,弹幕扫过仓库侧窗。碎砖和玻璃渣子飞了一地。里面有人在喊日语——听不清喊的什么,但声调是崩溃的。
三个战士已经摸到了正门两侧。波波沙的枪口对准了门洞。
里面衝出来一个,打回去。
又衝出来两个。
打回去。
第四波没人冲了。
仓库里传出叮叮噹噹的声响——有人在砸什么东西。
陈从寒从碎石坡后面站起来。
“別让他烧粮食。”
大牛把白朗寧一撂,整个人从射位上翻起来,钢盾往左臂上一掛,波波沙端著就往仓库门口冲。
他跑起来的样子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机械臂不嗤了——液压泵关著呢。但那条钢臂依然在动。异变肌肉裹著鈦合金接合座,粗纤维一鼓一缩,驱动著钢指和前臂做出粗糙但有力的动作。
钢盾挡在身前,大牛侧著身子从门洞挤进去。
里面黑。烟味。还有火——角落里有人在拿火把往粮袋堆上点。
大牛的波波沙吐了半个弹鼓。
七十一发子弹在封闭空间里的动静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聋了。拿火把的那个日军兵被打得贴在了墙上。火把掉在地上,被大牛一脚踩灭了。
“清了。”
大牛站在粮袋堆中间,机械臂垂在体侧,钢指鬆鬆地攥著。
满屋子的苞米和土豆。码得整整齐齐。
十七分钟。从开枪到结束。
老赵带著两个技术兵衝进来清点。嘴里的铜丝嚼得飞快。
“粮食——一、二、三……三十担出头。弹药四箱。棉大衣六十件。医用酒精两桶。”
他把最后一箱翻开看了一眼——九二式重机枪弹,二百五十发一褐,四褐。
“一千发。正好补上白朗寧打掉的那些。”
陈从寒在门口站了两秒。
“粮食和棉衣交老猫,今晚送到避难点。弹药装车。走。”
老猫已经在外面等著了。三辆驴拉爬犁停在仓库后方的猎人道上。赶车的还是上次那两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棉袄补丁摞补丁,脸上的冻疮比上回又多了两块。
粮袋往爬犁上扔。棉大衣论捆搬。酒精桶老猫亲自扛——比他整个人都沉,扛上去的时候老汉在后面推了一把。
“快走。天亮前送到。”
老猫把旱菸袋从后腰上拔出来磕了两下,翻身上了最后一辆爬犁。
回头看了一眼陈从寒。
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嘴巴往下一抿,鼻子吸了一下——是笑。
爬犁走了。驴蹄子踩在冰面上嘚嘚响,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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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仓库打得更轻鬆。
东线废弃车站。克劳斯的部队在“终点站”全灭之后,整个东线的后方守备形同虚设。伊万带著五个精射手和二十头灰狼摸到车站外围的时候,守卫只剩七个日军輜重兵。
七个人蹲在站台的候车室里。炉子拆了拿来烤火。步枪靠在墙上没人碰。
伊万从三百米外用消音莫辛纳甘放倒了站台上唯一的哨兵。
灰狼群从两翼包过去。剩下六个輜重兵从候车室被赶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不全是冷的。
零伤亡。
缴获比陈从寒预估的丰厚得多。粮食二十担。棉被四十床。煤油三桶。
但真正让秀才叫出来的,是候车室角落里那台盖著帆布的铁疙瘩。
日军九四式六號无线电台。完好。旁边还码著一箱乾电池,封条没拆。
秀才抱著那台电台的时候,手指头抖了。
“连长,这台的功率是我那台的四倍。发报距离能到八百公里。”
他的圆框眼镜反了一下月光。
“八百公里——覆盖半个满洲。”
陈从寒把这个数字记下了。没多说。
“拆了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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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仓库是夜袭。
位置在西北方向的山坳里,原先是一个偽满时期的木材检查站改建的。混成旅团的粮草中转站。
守备不多——一个班,十来个人。日军在暴风雪里冻了一整天,全缩在帐篷里围著炭火盆取暖。哨兵只放了一个,蹲在站门口的沙袋后面,三八大盖靠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
二愣子走在最前面。
它不叫。嘴巴张著,碳粉滤罩歪到了下巴,三条腿踩在冰壳上的声音比雪花落地还轻。后面跟著八头灰狼——挑的都是体型最小、爪子最软的。
哨兵的脑袋最后磕下去的那一次,没再抬起来。
灰狼的獠牙比刺刀安静。
陈从寒带著四个战士从帐篷后面摸进去。消音手枪——从那辆日军通讯车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老赵磨了消音器。
第一个。帐篷帘子掀开,枪口对准最近的那个脑袋。扣扳机。南部十四式的消音效果不算好,但在暴风雪的呼啸声里,已经够用了。
第二个。翻了个身,手摸到了旁边的步枪。陈从寒的第二发打在他的手腕上——手和步枪一起掉了。
第三个——
这个清醒了。嘴巴张开要喊。
陈从寒的左手捂上去。右手的南部十四贴著对方的太阳穴。
帐篷里重新安静了。
七分钟。仓库拿下了。
缴获没有前两个多,但有一样东西是意外之喜——粮食堆旁边的角落里,压著一口钉死的木箱。木箱面上盖著“关东军司令部机密”的紫色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