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菸袋在陈从寒怀里揣了一天一夜,铜烟锅硌著肋骨,凉颼颼的。
他没拿出来过。
秀才把最后一份抄写件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上沾著墨水和冻疮裂开的血。梅津美治郎那份“凛冬终极”行动总结报告的摘要,被他用蝇头小楷压缩到了巴掌大的一张薄纸上。
“收缩防线至铁路沿线。”
这八个字是整份报告里最值钱的。
陈从寒把纸折了两折,塞进一截竹管里,蜡封死。递给老猫。
“走甲级线。送到列別杰夫手里。”
老猫接过竹管掂了掂。“这东西能让苏联人改主意?”
“他们不需要改主意。他们需要一个理由。”
老猫把竹管揣进棉袄夹层,旱菸袋从后腰拔出来磕了两下,转身出了矿硐。
三天后的凌晨两点十七分,秀才的新电台跳了。
这台从东线废弃车站缴获的九四式功率是旧电台的四倍,接收灵敏度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秀才平时收报的时候最多皱皱眉头,偶尔推推眼镜。
这回他整个人从电台旁边弹起来了。
连那条绑著圆框眼镜的棉线都甩飞了。
“连长——”
陈从寒靠在弹药箱上打盹。左腿的裤管第三天了还没换,血痂和布料冻在一起,扯都扯不下来。听见秀才的声音,眼皮掀了半截。
秀才的脸是白的。
不是冻的那种白。是嚇的。
“什么频段?”
“苏军。”秀才咽了口唾沫。“不是列別杰夫的。”
陈从寒坐直了。
“呼號编码——是远东军区最高指挥部。”秀才的手指头按在抄报纸上,指节发白。“对方要求直接通话。签名——”
他把抄报纸翻过来,手抖得纸角都在颤。
“阿帕纳先科。”
矿硐里的空气凝了。
大牛蹲在角落擦机械臂的动作停了。老赵嘴里的铜丝差点吞下去。伊万靠著石壁养伤,绑带缠著三根断肋骨,听见这个名字整个人绷直了。
阿帕纳先科。
苏联远东军区总司令。大將。
在苏军体制里,这个衔级往上再数两格就是史达林。
秀才的嗓子像被人掐著。“连长,他要跟你通话。用加密语音频道。我……我只是个中尉级別的技术兵——”
“接。”
陈从寒从弹药箱上站起来。左腿的旧伤扯了一下,他皱了皱鼻子,走到电台旁边。
秀才手忙脚乱地调频率、接话筒、校对加密协议。话筒是老赵用坦克残骸的铜线重新绕的线圈,音质不算好,但能用。
频道接通的那一刻,话筒里先传来三秒钟的底噪。
然后是一个声音。
低沉,平稳,带著俄语特有的喉音共振。说的是俄语,但语速刻意放慢了——照顾听者。
秀才趴在旁边实时翻译,铅笔在纸上跑得飞快。
“陈指挥官。”
大將叫的是“指挥官”,不是“连长”。
“我是约瑟夫·罗季奥诺维奇·阿帕纳先科。远东军区对此前……”
停了一拍。
“……对此前在政策调整过程中给中国友人带来的不便,表示遗憾。”
秀才的铅笔尖断了。他换了一支继续写,手抖得字都歪了。
遗憾。
从苏联远东军区最高指挥官嘴里说出来的“遗憾”——这个词在外交语境里等於什么,在场每个人都清楚。
道歉。
大將在道歉。
大牛蹲在角落,钢指攥著破布不动了。老赵嘴里的铜丝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石头,疼得齜牙,但连骂都忘了骂。
话筒里的声音继续。
“远东军区希望与幽灵大队建立对等的军事合作关係。苏方提供弹药、药品和必要的技术支援。作为对等条件——贵部继续在满洲地区牵制关东军的军事力量,减轻苏联远东边境的安全压力。”
秀才翻译完最后一个词,铅笔搁在纸上没动。
矿硐里只有火盆的炭块裂开的声响。
陈从寒攥著话筒没说话。
十秒。
十五秒。
话筒那头传来轻微的杂音——大將可能以为线路断了。
陈从寒开口了。
“三个条件。”
他说的是俄语。带著口音,但每个词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