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
从地仙巔峰,到连自己体重都撑不住。
她抬头看向马车顶上。
罗真趴在那里,金色头髮垂下来遮住了脸,嘴角还有口水的痕跡。呼吸声平稳得过分。
他根本没醒。
甚至连翻个身的动作都没有。
吸力已经停了。紫丝消失了。毒桩消失了。三十年的本命精华消失了。蝎子精躺在地上,看著那个始作俑者打呼嚕。
屋顶上。
悟空的身影出现在飞檐角上,金瞳往下看了一眼。
后院地面裂了个大洞,一个瘦得跟枯柴似的女人趴在马车边上。紫色气息正在消散。
他的视线移到罗真身上。罗真的后脑根部有一个指甲盖大的小口正在癒合,边缘有极淡的紫色。
悟空挠了挠脑袋。
“嘿。”
他跳下来,蹲在蝎子精旁边,拿铁棍戳了戳她的肩膀。
蝎子精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自己送上门来的?”悟空把铁棍扛回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闭合的小口,“我师兄在睡觉呢,你这是餵他吃夜宵来了?”
蝎子精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哑:“你……你们……养的什么东西……”
“我师兄又不是东西。”悟空理直气壮。
蝎子精的脑袋往旁边歪了歪。她確实没力气说话了。
马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嘴巴张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后脑那个已经闭合的位置,鳞片下面透出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那是正在被消化的毒素精华。
她盯著那层紫光。那是她的。全是她的。三十年。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铺子前堂传来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橘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唐三藏提著一盏气死风灯走进后院,袖子挽到小臂,另一只手还夹著帐本和毛笔。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裂口,扫过趴在地上的蝎子精,扫过马车顶上安睡的罗真,最后落在悟空身上。
“什么情况?”
“有人给我师兄送夜宵。”悟空拿铁棍指了指蝎子精,“送完了,自己走不动了。”
唐三藏把灯笼举高了一点。
光照在蝎子精脸上。乾瘪的麵皮,空洞的眼窝,半张著的嘴里能看到泛紫的牙齦。
唐三藏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他低头看了看蝎子精的衣著——紫色锦袍,绣工精致,领口有蝎尾纹样。腰间繫著一块黑玉牌,上刻“毒敌”二字。
“蝎子精。”唐三藏说了三个字。
蝎子精闭上了眼。
唐三藏把灯笼放在马车轮子上,翻开帐本,找到“西凉女国”那一页。他蹲下来,把帐本摊在蝎子精面前。
“城西地底那些紫色的东西,是你在啃龙脉对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蝎子精没应声。
唐三藏拿笔在帐本上添了一行:城西地底非法侵蚀龙脉——待核实——待定价。
“悟空。”
“嗯。”
“她还活著?”
“活著。一口气吊著。修为嘛……”悟空伸出手掌晃了晃,“差不多废了。”
唐三藏站起来,把帐本合上。
“搬进去。別让她死了。”
悟空提著蝎子精的后领把人拎起来,跟拎一条咸鱼差不多。蝎子精的头耷拉著,四肢悬空。
“师父,这是打算留著?”
唐三藏已经转身往前堂走了。灯笼的光照著他的背影,投在墙上拉出一条长影子。
“城西龙脉被她啃了不知道多少年,这笔帐得有人还。”他头也没回,“而且她那个紫色的东西——我师弟吃了一顿好的。等他醒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再说。”
悟空拎著蝎子精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师父,您今天收了女王的水井,这个蝎子精又啃了龙脉——您不会想把两笔帐並一起,让女王也出血吧?”
前堂里传来唐三藏的声音,隔著一道门板,听得真真切切:
“龙脉是她的。被蝎子精啃了,损失也是她的。贫僧抓了蝎子精,替她止损了。止损费该不该收?”
悟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又是一笔。
他把蝎子精扔在后院柴房的地上,找了根草绳把手脚捆了。其实不捆也跑不了——她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柴房门关上。
后院又安静下来。
马车顶上,罗真的嘴角渗出一丝紫色的气,飘了半寸就消散了。他的后脑鳞片泛著淡紫色的光,光的强度在一点一点减弱——毒素正在被混沌胚胎磨碎、分解、吸收。
五行之外的奇毒。
罗真的混沌胚胎已经集齐了金、木、水、火、土五行法理,但阴阳之中还有一个空缺——极端阴浊的污秽之气,始终没有合適的材料来填补。
蝎子精的倒马毒,恰好是三界中最极端的阴毒精华之一。
混沌胚胎內部,那颗不断演化的微型世界中,一道紫黑色的河流正在成形。它从阴极之地涌出,蜿蜒流淌,经过之处草木枯萎、石化碎裂——然后新的东西从废墟中长出来。
腐朽与新生。
阴阳之间的转化,需要一个催化剂。
蝎子精不知道,她送出去的那口毒,正在完成最后一块拼图。
夜风把后院地面的尘土吹平。裂口边缘的紫色胶质在失去主人法力供养后迅速乾裂,碎成粉末。
前堂。
唐三藏把帐本摊在柜檯上,灯笼搁在旁边。百花羞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著外衣坐在角落里,手里握著笔。
“记上。”唐三藏说。
“记什么?”
“新资產。活的。蝎子精一只。原修为地仙巔峰,现已废。特长——能挖地道,会操控毒素,曾长期寄生王城龙脉。”
百花羞飞快地写。
“用途——”她抬头看唐三藏。
唐三藏想了想。
“待定。先养著。等天亮了让悟空审一审,把她在城西龙脉上干的事全交代清楚。”他拿过毛笔,在帐本空白处画了个圈,“女王体內那个一直在啃噬龙脉的东西——就是她。”
百花羞的笔顿了一下。
“那师父之前跟女王说的前代遗留的腐朽业力……”
“贫僧当时还不確定。”唐三藏把笔放回砚台,“现在確定了。不是前代业力,是一只蝎子精在底下偷吃。”
他靠回椅背上,灯火映著他的侧脸。
“这笔帐更好算了。”
百花羞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然后把纸翻了个面。
“师父,那明天——”
“明天进宫。”唐三藏说,“带著这只蝎子精。当面跟女王对质,把龙脉损耗的年份、程度、覆盖范围全拉出来。然后——”
他竖起一根手指。
“贫僧替她抓了祸首,替她清了龙脉上的寄生虫,替她的国运做了提纯净化。这三件事,分开收费。”
百花羞写完最后一行,抬头看了唐三藏一眼。
唐三藏的表情很平静。帐本上的数字在灯光下排列整齐,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铺子外面的夜风停了。
城西方向再没有紫色光点。
屋顶上,悟空盘坐在飞檐角上,铁棍横膝。他的金瞳扫了一圈四周,確认没有其他异动后,目光落在后院马车顶上的罗真身上。
紫色的光晕比之前又淡了一层。消化速度很快。
悟空嘴角咧了一下。
地仙巔峰的本命毒素精华,搁在三界任何一个修士面前都是致命的东西。搁在他师兄嘴里,就是个加餐。
他想起之前在五行山底下的日子。天庭送来的废铁里混著截教雷法残渣、佛门因果锁链、金蝉子蝉蜕——哪一样不是要命的玩意儿?
全进了肚子。
全成了养料。
“师兄啊师兄。”悟空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辈子就没吃过亏。”
马车上传来罗真翻身的声音。金色头髮从车沿垂下来,在夜风里晃荡。
呼嚕声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