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唐三藏换了件乾净的僧袍,把帐本塞进袖袋里,拍了拍百花羞的桌面:“走,进宫。”
百花羞已经把昨夜整理的文书装进了油纸袋里。留影石三块,分別拍摄了地底隧道、蝎子精被拽出来的过程、以及后院泥地裂缝中残留的紫色胶质。沙僧扛著蝎子精走在最后面——那只蝎子精被绑在一块门板上,像条晒乾的腊肉,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猪八戒打了个哈欠:“师父,这么早进宫,人家开门了没有?”
“贫僧昨天跟丞相约的卯时三刻。”唐三藏头也没回,“迟了扣她违约金。”
皇宫正殿。
西凉女王坐在龙椅上,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紫金龙纹在手背上流转,呼吸平稳,腰杆挺得很直。昨天那颗提纯珠的效果確实远超预期——国运龙脉的根基稳了,那种压了几十年的窒闷感消退了大半。
秋容站在阶下,甲冑擦得鋥亮,手按刀柄,眼眶底下两圈青黑——一夜没睡。
殿门开了。
唐三藏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慢,僧袍下摆拖著地砖发出沙沙的响。百花羞跟在右侧,油纸袋抱在怀里。沙僧扛著门板从侧门进来,把蝎子精连板带人往大殿正中一搁。
“砰”的一声,门板落地,殿內文武官员齐刷刷看过来。
蝎子精躺在门板上,紫色锦袍皱巴巴的,脸颊凹得能放鸡蛋。腰间那块刻著“毒敌”二字的黑玉牌格外扎眼。
女王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陛下。”唐三藏站在殿中央,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然后直接翻开帐本摊在台阶前面的案几上,“昨晚出了点事。贫僧先把帐报一下。”
他没等女王回应,已经开始念了。
“第一笔。城西龙脉损耗。”唐三藏的手指点在第一行上,“贫僧昨夜抓获此妖,经审讯,此物在城西地底寄生侵蚀龙脉长达——”他偏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蝎子精,“多少年来著?”
蝎子精没出声。
悟空从门外窜进来,铁棍往门板边上一戳:“问你呢。”
蝎子精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二十三年。”
唐三藏转回头:“二十三年。贫僧请了专业人士初步评估,龙脉核心区域被侵蚀面积约占城西地脉总量的四成七。按照天庭《地脉管护条例》第十七款之规定,蓄意破坏他国龙脉者,赔偿標准为实际损失的三倍。”
他翻了一页。
“城西地脉总估值,依照西海龙宫同类案例参照——”
沙僧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抖开来,上面盖著西海龙宫的碧蓝水印和天庭户部的朱红官印。
“——约合八千万两白银。四成七被侵蚀,三倍赔偿,共计一亿一千二百八十万两。”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秋容先开口了:“你说三倍就三倍?谁定的標准?”
沙僧把文书递过去。秋容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变了。这不是民间文书。上面的法理认证印戳她认得——天庭的东西,做不了假。
“第二笔。”唐三藏没给她消化的时间,“抓妖治理费。贫僧的师弟在抓获此妖的过程中,消耗了相当可观的精力与法理。虽说是在睡梦中完成的,但消耗就是消耗。此项费用——八百万两。”
女王开口了:“凭什么你在自己铺子后院抓了个妖,要算到我头上?”
“好问题。”唐三藏竖起一根手指,“因为这只蝎子精啃的是陛下的龙脉。它寄生在您的领土上二十三年,您的安保系统一次都没发现。贫僧替您发现了,替您抓了,替您止损了。这是不是该算陛下的支出?”
女王没接话。
唐三藏继续。
“第三笔。昨天的国运提纯净化费,三百万两——这笔陛下已经签过了,水井抵扣。不重复算。但贫僧今天要补一个附加项。”
百花羞从油纸袋里取出留影石,往殿中央一放。
光影展开。
城西地底的紫色隧道,蜿蜒曲折,覆盖范围惊人。紫色胶质渗透土壤的画面一帧一帧播放——有时间戳,有方位標註,有测算数据。
“这些紫色胶质里含有蝎子精的本命毒素。贫僧的师弟在抓妖过程中吞噬了大部分,但残留在地脉里的那些,还需要后续清理。清理周期——”
唐三藏翻了一页。
“初步评估,至少三个月。清理费用——”
“够了。”女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大殿里的空气紧了。
“唐三藏。”女王走下三级台阶,“你把帐列得很清楚。但我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昨天签走了我三十口水井。今天又来跟我要一亿多两白银。”女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我的国库里,有这个数?”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了。
“贫僧知道没有。”
女王等他往下说。
“所以贫僧带了个方案来。”唐三藏从袖中抽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书,“不用现银。债转股。”
百花羞把文书接过来,走上两级台阶,双手递到女王面前。
女王没接。秋容伸手替她拿过来展开,两人並肩看。
文书抬头写著:《西凉女国国有资產抵债及商业合作框架协议》。
条款列了十二页。
核心条款三条。
第一条:城东三十口水井百年独家开採权確认(含地下水脉延伸部分)。
第二条:城西至城北矿產区专营权五十年转让,包括但不限於灵矿、铁矿、阴极晶石等地脉衍生物。
第三条:以上权利统一注入“极乐普度商业集团”名下,西凉女国以龙脉信用担保,享有一成分红权。
秋容的手在发抖。
“你这是要把半个西凉国买了?”
“不是买。”唐三藏纠正,“是债务重组。陛下欠贫僧的,用资產抵。资產抵完了,债就清了。而且——”他指了指第三条,“一成分红。贫僧做生意赚了钱,陛下也有份。这不比欠著强?”
女王把文书从秋容手里抽过来,逐字逐句地看。
殿內鸦雀无声。只有翻页的声音。
看到第七页的时候,女王停了。
“第七条第三款——水务定价权归甲方全权处置?”
“对。”
“我的百姓喝水,价格由你说了算?”
唐三藏点头:“贫僧昨天说过了,做生意得让老百姓喝得起。涨价就没人买了——”
“口头承诺不算数。”女王抬头看他,“写进合同里。水价永远不得超过当前市价的一点二倍。白纸黑字。”
唐三藏愣了一下。
“行。”他很乾脆,“花羞,添上。”
百花羞从袖里抽出笔,当场在文书空白处加了一条补充款。
女王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九页的时候又停了。
“矿產专营权五十年——开採量上限呢?”
“贫僧的师弟吃得有限,不会挖空。”
“上限。写进去。”
“……每年不超过当年探明储量的百分之五。”唐三藏想了想,报了个数。
百花羞写上去。
女王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
她看了很久。
秋容凑过来低声说:“陛下,臣以为——”
“你昨天签的那份合同,”女王头也没回,“第六条第二款是你漏看的。这份,我自己看。”
秋容的嘴闭上了。
女王把文书放在案几上,右手撑著桌面。
“唐三藏,我再问你一件事。”
“说。”
“你签完这个,要在西凉待多久?”
“最多七天。贫僧还得赶路取经。留猪八戒接管城东水务司的日常运营,百花羞建个税务对接所处理后续事宜。贫僧本人会继续往西走。”
女王的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你走了之后,谁来保证你那个金色的东西不再吸我的龙脉?”
“第十一条。”唐三藏指了指文书,“合作期间,甲方保证其关联方不主动侵蚀乙方国运龙脉。如有违反,甲方以全部合同收益进行赔偿。”
女王低头找到第十一条,看了两遍。
措辞確实严密。赔偿条款写得很重。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那块门板上的蝎子精。二十三年。二十三年这东西趴在她龙脉上吸血,她一点都不知道。太医说她身体差,说是操劳国事所致。放屁。是被这玩意儿吸乾了。
如果不是这个和尚——她可能还要被吸十年二十年,直到某天龙脉彻底断裂,西凉国运崩溃。
到时候,丟的就不是三十口水井了。是整个国。
女王拿起笔。
秋容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笔尖落下。女王的名字写在签字栏里,然后从腰间取下国璽,蘸了印泥,稳稳地压在合同上。
百花羞上前弹了一粒暗金碎屑。金光闪过,法理认证生效。文书表面浮现出极淡的金色纹路,然后光芒收敛,恢復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