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那种经常笑的人,但周校长的这个比喻让他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他忽然又有些感慨。
校企合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高校有高校的规律,企业有企业的逻辑,政府有政府的考量。
这三者要找到利益的最大公约数,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也不是签几份协议就能解决的。
需要磨合,需要信任,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包容,需要在反覆试错中找到最佳的合作模式,需要在不断调整中形成最有效的合作机制。
从汉东大学出来,李达康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高新区的一家创业孵化器。
孵化器设在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占据了整整三层。
里面入驻了几十家创业公司,有的已经小有规模,有的还在蹣跚学步,有的刚刚拿到第一笔融资,有的还在为下一笔工资发愁。
孵化器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林,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李书记,我们这里的企业,大多是做硬科技的。
有的是做晶片设计的,有的是做智能硬体的,有的是做新材料研发的,有的是做生物医药的。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技术有优势,市场有潜力,但缺资金,缺人才,缺资源,缺政策支持,缺市场渠道,缺创业导师。
我们孵化器能做的,就是帮他们补短板,帮他们对接资源,帮他们少走弯路,帮他们活下去,活得好,活得久,活得有尊严。”
李达康在一家做晶片设计的公司门口停下来。
公司不大,只有几间办公室,十几个工位,挤得满满当当。
工位上堆满了各种资料和元器件,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图。
一个年轻人正趴在桌上画图,手里拿著铅笔,在图纸上描来描去,偶尔停下来,盯著图纸看一会儿,然后用橡皮擦掉重画,再描,再看,再擦,反覆了好几次,眉头一直没有舒展过。
林经理介绍说,这个年轻人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姓沈,在海外读了博士,回国后在高新区创业,做的是高性能计算晶片的研发,技术难度很大,投入也很高,融资不容易。
公司成立两年多了,產品还在研发阶段,没有营收,全靠融资撑著。
投资人催得紧,员工等著发工资,家里老婆孩子等著米下锅。
压力大得他每天晚上睡不著觉,第二天早上又得爬起来继续干。
他不敢停,也停不下来。停下来,一切就完了;
停下来,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停下来,那些投了钱的股东没法交代;
停下来,那些跟著他一起乾的兄弟们没法面对。
李达康蹲在那个年轻人旁边,看著他手里的图纸。
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的,像是城市的地图,又像是人体的神经网络。
他看不懂那些线条,但他看得懂那个年轻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在很多创业者身上都见过。
是疲惫,是焦虑,是孤独,是不甘,是倔强,是死扛,是咬著牙不肯鬆口,是把所有的委屈和压力都咽进肚子里,在人前装作若无其事,在人后一个人默默舔伤口的眼神。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在温州打工的老马眼里见过,在石门沟村那个养羊的年轻人眼里见过,在清江边那个半夜蹲守的环保干部眼里见过,在订单班毕业典礼上那个捧著毕业证书用手指描烫金字的母亲眼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