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想在这张纸上找到一个答案,一个关於这片土地为什么突然变了、凭什么变了、能变多久的答案。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读一本厚厚的歷史书,书页泛黄,字跡模糊,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几天,李达康决定下去跑一趟。
不是调研,不是检查,不是开会,就是下去看看。
看看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村庄变成了什么样,看看那些他曾经蹲在田埂上聊过天的农民如今的日子过得怎么样,看看那些年他在各种匯报材料里读到的数字是不是真的落到了老百姓的饭碗里。
他没有带秘书,没有通知地方,就带著司机老张开著那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沿著清江一路往东。
第一站是石门沟村。
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矫情,是他想起了上一次来的时候,村支书老陈抱著那桶新机井里抽出来的自来水,在省委大院门口等著给他送行的样子。
老陈站在人群最前面,抱著那桶水,像抱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怕洒了,怕磕了,怕碰了,眼睛红红的,说村里的自来水通了,甜,比井水甜多了。
他不知道老陈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那桶水他有没有喝到,不知道老陈有没有在电视上看到他在省城开会的消息。
村子里变了,变得他差点认不出来。
路是新的,黑亮亮的柏油路面从村口一直铺到村尾,两边的排水沟修得整整齐齐,沟沿上种著不知名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泼泼洒洒的。
路边的房子也变了,外墙统一刷成了白色,屋顶盖著红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有些人家门口停著车,有的轿车,有的麵包车,有的电动三轮车,一辆挨著一辆像是一个小型的车展。
村口那块新修的健身广场上,几个老人正在器材上锻炼,有的扭腰,有的压腿,有的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晒太阳聊天,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飘得很远。
李达康沿著那条新修的柏油路慢慢往里走,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看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菜。
他认出了她,是那个当年坐在门槛上择韭菜的老太太。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墩上蹲下来。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隨即亮成了两盏灯。
“林书记?
不,不对,您是李书记。
当年跟林书记一起来的那个。
我记得您。
您头髮白了不少,但脸没变,还是那么黑。
您在省城当大官了,还来看我这个老婆子?”
李达康笑了笑。
他不是那种经常笑的人,但在这个老太太面前,他觉得自己不用绷著,不用端著,不用板著脸。
她只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不知道省委副书记是干什么的,不知道省政府主要负责同志是多大的官,不知道李达康跟林惟民是什么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