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沟靠的是养羊,柳河靠的是菊花,河口靠的是农家乐,清溪靠的是乡村旅游。
没有一条路是重复的,没有一条路是別人走过的,没有一条路是照著书本画出来的。
它们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是从老百姓的日子里长出来的,是从那些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摸索、尝试、失败、总结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想起林惟民在乡村振兴现场会上说过的那句话
“乡村振兴,农民是主体。
政府不能代替农民做决策,不能代替农民干农活。
政府能做的,是把政策送到位,把服务做到位,把环境营造好。
农民自己能干的,让他们自己干。
农民干不了的,政府帮著干。
这个边界,要搞清楚。”
站在堤上他又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不是一个喜欢念旧的人,过去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他从不回头。
但林惟民说过的那些话,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来。
不是刻意去记,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刻在骨头里,磨不掉,忘不了,甩不脱。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他上了车。
老张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江堤,拐上了回省城的路。
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绿色,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是谁在黑夜里撒了一把碎金子。
李达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石门沟那个老太太的笑,柳河村张嫂端上来的那碗酸汤麵,清溪镇农家乐门口停著的那一排小汽车,河口村那个年轻人蹲在田埂上用手机直播卖货的背影。
这些画面像是一幅长长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画卷的底色是绿的,是田野的顏色,是庄稼的顏色,是这片土地最本真的顏色。
画卷上的人物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农民,他们弯著腰在地里干活,直起腰来擦汗,抬起头来看著远方。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满足,有期待,有一种他永远看不够的东西。
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了。
李达康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把今天调研的情况记在笔记本上,记得很详细,几点几分到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这不是组织要求他做的,是他自己要求自己做的。
他的笔记本从不给別人看,也不给小周看,不给秘书看,不给任何人看。
那是他的地盘,他的抽屉,他的秘密。
但他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字跡里,藏著这片土地这些年变化的密码。
藏著石门沟那个老太太从挑水到喝上自来水的秘密,藏著柳河村那个老李从在外打工到回家种菊花的秘密,藏著清溪镇那个张嫂从穷得叮噹响到一年挣几十万的秘密。
这些秘密不是他破解的,是老百姓自己写出来的。
他只是路过,蹲下来,听他们说了几句,记在本子上,怕自己忘了。
第二天一早,李达康把老钱叫到办公室。
老钱来的时候手里又拎著一摞材料,这回不是统计局的报告,是农业厅自己搞的乡村振兴典型案例汇编,厚厚的一本,封面是绿色的,印著一片金黄的麦田和几个弯腰收割的农民。
老钱把材料放在桌上,在李达康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著他开口。
“老钱,昨天我下去跑了一趟,去了石门沟、柳河、河口、清溪。
变化很大,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脸上有光了,心里有底了。
但我也有一个担心。”
李达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