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村里搞菊花种植,叫我回来试试。
我就回来了。
刚开始不会种,种死了好几茬。
后来农科院的专家来教,手把手地教,什么时候育苗,什么时候移栽,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採摘。
学了一年,总算学会了。
再后来,我们搞了合作社,入了股,分了红。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一年比一年旺。
去年我儿子考上了大学,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村口,跟他讲,儿子,你好好念书,不要惦记家里。
家里有你爸,有你妈,有菊花,有好日子。
你爸现在不是打工仔了,你爸是合作社的理事长,是带领乡亲们致富的带头人。”
台下安静极了。
没有掌声,没有闪光灯,没有人说话。
只有老李的声音在报告厅里迴荡著,一下一下的,像是钟声,又像是心跳。
他讲完了,朝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那种暴风骤雨式的轰鸣,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鼓完就停,而是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的、沉稳有力的、带著节奏的声响。
几百只手掌拍在一起,不快不慢的像是在用这种朴素的方式告诉台上那个老农民
你说得真好,我们听懂了,我们记住了,我们会带著你的故事、你的精神、你的希望,回到我们各自的岗位上,回到我们各自的村庄里,回到我们各自的田野上,去种我们的庄稼,去养我们的牛羊,去开我们的农家乐,去创我们的合作社,去过我们的好日子。
李达康也鼓掌了,鼓了很久,鼓到手心发红,鼓到手臂发酸。
他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他的眼泪比金子还珍贵。
但今天,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在这个时候哭,不能在这个场合哭。
你是领导,你是干部,你是这片土地的负责人。
你哭了,人家会笑话你;
你哭了,人家会看不起你;
你哭了,人家会觉得你软弱。
他不能软弱,他必须坚强。
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
他们是他的后盾,也是他的软肋;
是他的动力,也是他的压力;
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牵掛。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让他们担心,不能让他们觉得,这个省委副书记、这个省政府主要负责同志、这个自主创新示范区的管委会主任,是一个会在人前掉眼泪的人。
散会之后李达康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走出了报告厅。
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憋在胸口的东西压了回去。
台阶上落了几片树叶,被风吹得在地上打著旋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树叶,然后走下台阶,上车回办公室。
下午,他把老钱叫过来。
老钱进门的时候,手里又拎著一摞材料。
李达康摆了摆手,让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不用打开。
他在沙发上坐下,老钱在他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