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算。
你那点成绩,你那点功劳,你那点付出,跟那些在地底下埋了两千四百年、被挖出来之后依然能发出声音的编钟比起来,算什么呢?
什么都不算。
你只是这片土地上一个匆匆的过客,你在这里停留了几年,干了一些事,留下了一些痕跡。
等你走了,这片土地还在,这些人还在,这些事还会有人接著干。
你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你是这片土地的僕人。
你乾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你自己乾的,是为这片土地乾的,是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干的,是为这片土地的未来乾的。
党课那天,天气好得出奇。
天蓝得乾乾净净的,没有一丝云,阳光把那个大玻璃盒子照得通体透亮,像一块巨大的琥珀,封存著两千四百年的时光。
广场上站满了人,有省直机关的干部,有各市州的负责人,有文化长廊的讲解员和志愿者,有隨州当地的老百姓。沙瑞金站在那个大玻璃盒子前面,没有讲台,没有话筒,没有讲稿,就那么站著,面对著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
“同志们,今天我们不坐在会议室里,不坐在报告厅里,不坐在党校的礼堂里。
我们站在这里,站在这片埋著曾侯乙编钟的土地上,站在这个装著两千四百年时光的玻璃盒子前面。
为什么?
因为初心不是从书本里读出来的,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
使命不是开会开出来的,是从老百姓的日子里活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台下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那张脸上被阳光照著,被风吹著,被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注视著。
“林惟民同志在汉东工作的这五年,为这片土地做了很多事。
文化长廊从一张白纸到国家一级博物馆,清江从浊到清,城际铁路从开工到通车,一体化示范区从概念到落地,民生实事一件一件办成。
但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这些。
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让我们明白了,共產党人的初心是什么。
初心不是掛在嘴上的口號,不是写在纸上的套话,不是印在墙上的標语。
初心是蹲在田埂上跟农民聊天时的那份耐心,是站在清江边掬了一捧江水尝了一口时的那份认真,是蹲在石门沟村那个老太太家门口握著她的手时那份心疼。
初心是在曾侯乙墓那片荒草地上说『这些东西埋在地下几千年,再不亮出来,对不起子孙后代』时的那份决心。
初心是在清江治理最艰难的时候,站在河堤上跟大家一起扛沙袋时的那份坚持。
初心是在订单班毕业典礼上,看著那些孩子们捧著毕业证书走向家长时,眼角那滴没让他掉下来的眼泪。”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拼命忍又忍不住的,在眼眶里转了半天终於没兜住、顺著脸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的那种。
“林惟民同志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清江的清流还在,文化长廊的灯火还在,城际铁路上飞驰的列车还在,订单班孩子们的笑脸还在,石门沟村那个老太太家新装的水龙头还在。
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消失,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不会因为岁月的侵蚀而腐朽。
它们会一直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在老百姓的日子里,在每一个经歷过、见证过、参与过这段歷史的人的记忆里。”
党课结束后,沙瑞金没有马上离开隨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