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老刘陪他去了一趟叶家山。
叶家山还是老样子,那片模擬考古区里蹲满了孩子,小铲子小刷子在土里翻飞,不时有孩子发出惊喜的叫声,举著一片灰扑扑的陶片向同伴炫耀。
那块木牌还在,木质边框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白,上面的字跡也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张桂兰,九十岁,在这片地上种了一辈子庄稼。
她家的地,就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沙瑞金在木牌前面站了很久,看著那几行字,看著那些孩子们蹲在地上挖土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个坐在门槛上择菜的老太太,想起了她那句“日子好过了,心里踏实了,有奔头了”,想起了她那红著眼眶却嘴角上扬的样子。
“老刘,你知道林书记当年为什么一定要建这块木牌吗?”
老刘想了想,被风刻得一道一道的脸上,表情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林书记说,文化长廊不能只有编钟和青铜器,还得有人。
张老太太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人,也是最代表这片土地精神的人。
她在这片地上种了一辈子庄稼,把汗水洒在地里,把青春耗在地里,把希望种在地里,把根扎在地里。
她走了,地还在。
地在了,根就在。
根在了,魂就在。
她在叶家山那块木牌旁边坐著给游客讲故事的时候,游客不光看到了那些文物,不光听到了那些歷史,不光感受到了那些文化,他们还看到了一种活生生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传承,从这片土地上传下来的,从这些普通人身上传出来的,从一代一代人的手里传下去的。
不是写在书上、刻在碑上、掛在墙上的,是长在心里的。
心里有根,人就不会飘;
人不会飘,土地就不会荒;
土地不会荒,日子就会有盼头。”
沙瑞金弯腰从那块木牌旁边的地上捡起一小块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是乾的,一搓就碎,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青石板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它的確是存在的,在被风吹走之前,它在他的掌心里停留过,被他感受过,被他记住过。
当天下午,沙瑞金又去了石门沟村。
车子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没有让老刘陪著,一个人沿著那条新修的柏油路往里走。
路两边的人家门口有的停著车,有的晒著衣服,有的坐著老人。
他走到那个择菜的老太太家门口,门开著,院子里静悄悄的。
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正在剥毛豆,豆荚在她手里翻来翻去,指甲一掐,豆壳裂开,豆粒滚进盆里。
她抬起头,看见了沙瑞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是省里来的那位书记。
我记得您。
您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头髮也白了。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没了,什么都干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