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从哪里来?
地从哪里来?
人从哪里来?
政策从哪里来?
老百姓不支持怎么办?
部门不配合怎么办?
专家不认可怎么办?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天大的难事?
哪一件不是能让人愁白头髮的硬骨头?
哪一件不是足以让一个雄心勃勃的干將望而却步的拦路虎?”
老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林书记又来了很多次。
有时候带著人,有时候一个人。
有时候提前通知,有时候突然就到了。
他来了不是坐在会议室里听匯报,是在工地上转,是在村里走,是在老百姓家里坐。
他跟那些拆迁户聊天,听他们说捨不得老房子、捨不得石榴树、捨不得种了一辈子的地。
他跟那些考古专家聊天,听他们说哪里的土层有变化、哪里的地层有叠压、哪里的遗蹟有打破。
他跟那些设计师聊天,听他们说方案改了又改、推翻了又重来、重来了又推翻,反反覆覆,没完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成功了会是什么样子。
他跟那些施工队的工人们聊天,听他们说脚手架有多高、钢筋有多粗、混凝土標號有多高、工期有多紧、工资能不能按时发、过年能不能回家。
他不是在检查工作,是在跟这片土地对话,在跟这片土地上的人对话,在跟这片土地的歷史和未来对话。
每一次对话,他都记录在本子上,记了很多本子,那些本子后来被他带走了,带去了新的岗位。
但他留下的东西,那些本子里记不住的东西,还在我们隨州人的心里。
在每个拆迁户签下协议时流下的眼泪里,在每个工人在脚手架上挥洒的汗水里,在每个讲解员在游客面前不厌其烦地重复那些故事的声音里,在每个游客在离开文化长廊时回头张望的那个眼神里。”
沙瑞金听著,没有插话,没有打断,没有问问题。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老刘脸上,落在那些因为回忆而变得柔和的表情上,落在那些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他没有说话,他怕一说话就会打断老刘的思路,就会打断那些从记忆深处涌出来的画面和声音。
他只需要听,只需要把老刘说的这些话记在心里,只需要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消化、慢慢咀嚼、慢慢吸收。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老刘一个人的感受,是隨州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感受,是汉东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感受,是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流过汗、流过泪、流过血的人的感受。
老刘又喝了一口茶,这次茶彻底凉了,凉得像从深井里刚打上来的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著一股清冽的寒意。他把茶杯放下,两手交叠著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著,搓得指节发白。
“林书记最后一次来隨州,是去年春天。
那时候他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很快就要离开汉东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来的,在文化长廊转了一整天。
从曾侯乙墓转到编钟博物馆,从编钟博物馆转到叶家山,从叶家山转到非遗馆,从非遗馆转到炎帝故里。
他走得很慢,每个地方都要停下来看很久,像是在跟这些他亲手建起来的建筑告別,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印记留在这里,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留在这里,把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爱留在这里。